雨停得毫无预兆。
就像那场暴雨从未存在过,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水洼和空气中浓重的土腥味。
姜迟站在修表铺的门口,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鹿皮布。
他并没有立刻转身回去。
屋檐下的滴水声还在持续,滴答,滴答。
每一声都像是秒针在切割着某种粘稠的空气。
张姨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她没有撑伞。
刚才那把黑色的长柄伞,被她收拢后夹在腋下,伞尖朝下,雨水顺着金属骨架滑落,在地面溅起微小的水花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针织开衫,领口有些松垮,露出里面淡青色的衬衫。
这是她这周第三次穿这件衣服了。
姜迟注意到这一点。
就像他注意到她指尖微微颤抖的频率,比昨天快了一拍。
“姜师傅。”
张姨的声音很轻,被潮湿的风吹散了一些。
她向前迈了一小步。
这一步,跨过了之前那道无形的界限。
姜迟转过身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丝绒盒子上。
那是装欧米茄的盒子。
深蓝色的天鹅绒,边缘已经磨损泛白。
六天前,这个盒子里是一块停滞的时间。
现在,它重新开始了跳动。
张姨伸出双手,将盒子递过来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递交一份重要的文件,或者,一份契约。
姜迟接过。
盒子的重量很轻,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。
他能感觉到盒子表面残留的温度。
那是张姨手心的温度。
也是她这几日焦虑、期待、释然混合在一起的情绪余温。
他没有打开看。
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。
上面写着数字。
不是电话号码。
是账单。
包括工时费、配件费,以及那枚新配的玻璃表蒙的费用。
总共有三百二十元。
在这个老城区,这不算便宜,但也绝非天价。
对于一块需要精密校准机芯、重新打磨划痕、并更换稀缺零件的欧米茄来说,这个价格甚至可以说是仁慈的。
姜迟将纸条递给张姨。
手指相触的瞬间,两人都停顿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粗糙,布满细小的划痕和老茧。
她的手指纤细,皮肤松弛,带着老人特有的凉意。
触碰只有一瞬。
像静电,一闪而过。
张姨接过纸条。
她的视线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,她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。
信封很旧,边角卷曲,里面装着零钱。
这是她习惯的支付方式。
不用手机扫码,不用转账记录。
现金,有着真实的触感,也意味着交易的终结。
一旦钱货两清,关系就该回到原点。
顾客与匠人。
陌生人。
张姨数出三张一百元的纸币,又找出两张十元。
动作熟练而谨慎。
她将钱塞进信封,再递给姜迟。
姜迟没有推辞。
他收下信封,随手放进工作服的上口袋。
那里有一个暗扣,平时用来放螺丝刀。
现在,它装着一个老人的信任,或者说,一种告别。
“谢谢。”
张姨说。
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认真。
不仅仅是为了那块表。
姜迟点了点头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嗯。
他想说什么。
比如:表走时很准,每天误差不会超过五秒。
比如:如果再次出现停摆,随时可以拿来。
比如:天凉了,记得加衣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这些话太满,太重,容易把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、脆弱的平衡打破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看着她在昏黄的路灯下,整理自己的头发。
风吹乱了几缕银丝。
她伸手别到耳后,动作有些迟缓。
这个细节让姜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六年前的妻子,也有这样一个习惯。
每当紧张或思考时,就会无意识地整理鬓角的碎发。
那个动作像是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某扇尘封的门。
门后是一片荒原。
如今,荒原上长出了一株嫩芽。
虽然微小,却顽强。
张姨整理好头发,抬起头。
她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之前的戒备、试探,也不是昨天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而是一种淡淡的期待。
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涟漪尚未平息,水面之下却有了流动的迹象。
她看着姜迟,嘴唇动了动。
似乎想问什么。
但最终,只是抿了抿嘴。
“表……”
她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它会一直走下去吗?”
这不是技术问题。
这是一个关于命运的问题。
姜迟沉默了两秒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鹿皮布,又抬头看向张姨的眼睛。
“只要你不让它受惊。”
他说。
这句话含糊其辞。
既是指物理上的震动,也是指心理上的创伤。
张姨愣了一下。
随即,她笑了。
笑容很浅,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。
“我不怕受惊。”
她轻声说,“我怕没人陪它一起走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刺入了姜迟的心脏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远处的车流声变得遥远,只剩下两人之间呼吸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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