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迟重新戴上单眼放大镜。
视野瞬间被收缩成圆形的孤岛。
那块带划痕的欧米茄静静躺在绒布上，秒针已经停摆了三分钟。
不是机械故障。
是某种物理性的阻碍，卡住了擒纵叉。
他拿起镊子，尖端夹着一枚比发丝还细的探针，轻轻拨动表盘下的齿轮组。
没有反应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，滴在桌面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了。
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，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厚重的油膜，裹住了整个修表铺。
姜迟屏住呼吸，将放大镜移近那道划痕。
那是张姨丈夫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一道斜向下的裂纹，从六点位置延伸，几乎触及了机芯的摆轮室。
如果是普通的磕碰，只会损伤玻璃或外壳。
但这道痕迹太深了，深得像是一种决绝的撕裂。
“姜师傅？”
张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她坐在对面的高脚凳上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指节泛白，像是在等待宣判。
姜迟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光源的角度，让那一束冷白的光线精准地打在划痕的根部。
“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沙哑，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我在找原因。”
其实他是在确认一件事。
如果这道划痕是争吵时指甲划出的，那么它应该只停留在表面。
如果是摔落撞击，那么内部的机芯结构一定受到了冲击波的影响。
但现在的卡顿，更像是某种外力强行扭曲了轴心。
这不像是一次意外。
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破坏。
或者……是绝望中的最后一击。
姜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他想起昨天张姨说的那句话：*他去看看老李。*
然后再也没有回来。
雨点开始砸在铁皮屋顶上。
起初是稀疏的几颗，沉闷而遥远。
紧接着，噼里啪啦的声音密集起来，像无数只拳头在敲打这间狭小的屋子。
光线暗了下来。
不是云遮住了太阳，而是天色本身就在这种压抑中迅速褪去色彩。
姜迟正准备取出游丝来清理卡住的零件。
突然——
“滋啦。”
一声电流短促的爆裂声后，头顶那盏昏黄的钨丝灯灭了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能短暂地照亮屋内模糊的轮廓。
张姨惊呼了一声。
她猛地站起身，动作太大，带翻了旁边的工具盘。
金属零件哗啦啦地散落一地，滚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。
“哎呀！”
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。
在这封闭的空间里，突如其来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的不安。
对于一位刚刚失去依靠的老人来说，这种失控感比死亡更令人恐惧。
姜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镊子。
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张姨的手臂。
冰凉，颤抖，瘦骨嶙峋。
“别怕。”
他说。
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沉重。
他没有松开手，而是顺势扶住了她的肩膀，将她引导回那张高脚凳上。
两人的距离在这一刻被迫拉近。
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樟脑丸味道，混合着旧衣服特有的陈旧气息。
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，喷洒在自己的颈侧。
温热，慌乱，带着泪水的咸味。
姜迟僵住了。
这一秒，时间仿佛凝固。
窗外的雷声轰鸣而过，震得窗框嗡嗡作响。
但他听不见。
他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地撞击着胸腔。
他本该松开的。
作为一个习惯孤独的手艺人，身体接触是他最陌生的领域。
尤其是面对一个陌生女人，一个丧偶的老妇人。
理智告诉他，这是越界。
是危险的信号。
就像那块表的划痕一样，一旦触碰，就会留下无法修复的痕迹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托着她的肩膀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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