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的雨,比苏州更黏稠。
灵隐寺后山的纸扎铺子,藏在一片枯竹林深处。门脸窄小,挂着几盏惨白的灯笼,风一吹,灯影摇晃,像极了吊死鬼在招手。空气里弥漫着浆糊、旧纸和廉价线香的混合气味,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。
尹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靴底踩碎了门槛上的一层积灰。
屋内昏暗,只有角落一盏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。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匠人正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篾,眼神浑浊地盯着前方虚空处。他叫“千手张”,是这一带专门给死人做“替身”的行家。活人找他的不多,除非是想彻底抹去过去。
赵四跟在他身后,脸色铁青。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,那是三天前在钱塘江畔留下的伤。他警惕地扫视四周,压低声音道:「这地方阴气重,真能行?」
「闭嘴。」尹默的声音低沉平稳,目光却死死盯着千手张放在桌上的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死寂的白翳。
「客官是要给活人办身份,还是给死人立牌位?」千手张没抬头,手里的竹篾已经削成了人形的骨架。
「活人。」尹默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轻轻放在桌上,「要一张全新的户籍,保甲齐全,连查三年的流水账都不能有痕迹。另外,我要一张脸。」
千手张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缓缓抬起头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「客官,活人的脸不能改,改了就是妖邪。但如果是为了避祸……」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,「我可以给你一张‘皮’。但这皮,得用酸水养过,贴上去会烂掉原来的肉,换上新的人样。疼,是要命的疼。」
「我不怕疼。」尹默侧过身,让身后的庞婉儿走上前。
庞婉儿穿着一身粗布麻衣,头发随意挽起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惊惶。她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包袱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的目光躲闪,不敢看千手张,也不敢看尹默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边那一滩被雨水打湿的泥渍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千手张问。
「苏秀兰。」庞婉儿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颤抖,「我是……卖画的。」
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尹默记忆的闸门。
他想起了三天前,苏州那条潮湿的小巷。雨刚停,空气中还残留着梅雨季特有的霉味。他奉命前来清洗庞家最后的证据,却在巷口看到了这一幕——
庞婉儿跪在青石板地上,面前摆着几幅刚装裱好的水墨画。她不顾身上的华服沾满泥泞,卑微地向路人推销。画面上的梅花清冷孤傲,笔触细腻入微,每一朵花瓣都像是用血泪晕染而成。那是一个即将崩塌的世家千金,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点尊严。
那时,尹默站在巷口的阴影里,绣春刀的刀鞘抵着她的后背。只要他一声令下,锦衣卫就能将她带走。但他没有动。他看着她颤抖的手,看着她眼中那一丝对生的渴望,那是一种他在北衙的尸山血海中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那一刻,他听到了自己心里某根弦断裂的声音。
「想起来了?」庞婉儿突然开口,打破了尹默的回忆。她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尹默,「那天在巷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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