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堂里的空气浑浊而粘稠,混杂着廉价烟草、汗味和老式缝纫机油的味道。
田秀兰站在主席台中央,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热得有些发烫。
那件由祖传蓝印花布改制的旗袍,此刻正紧紧贴合着她的肌肤。
蓝色的碎花像是一层层凝固的波浪,从领口蔓延至裙摆。
江德贵坐在主位上,手里那支钢笔还在转,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。
刚才那一嗓子“开除”,原本是想一锤定音,彻底碾碎田秀兰最后的体面。
可他没想到,田秀兰没有哭,也没有求饶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芦苇,根扎得深,风越吹,腰杆越硬。
台下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小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,聚焦在那件格格不入的蓝印花布上。
有人认出了这布料的花色,那是八十年代初最流行的款式,如今早已过时,甚至带着几分土气。
但田秀兰穿在身上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美感。
江德贵眯起眼睛,手指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夹。
他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,尤其是被这么多双充满好奇和审视的眼睛盯着。
他需要掌控局面,需要让所有人知道,在这个厂子里,谁才是说了算的人。
“田秀兰,”江德贵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,带着明显的压迫感,“你拿着那张复印件,是想证明什么?证明你母亲当年的‘失误’是合理的?”
他故意加重了“失误”两个字。
那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只要承认了失误,那就意味着债务成立,意味着田家欠了厂里一笔还不清的债。
而他要的,不仅仅是钱。
他是想借此立威,顺便把那些可能存在的历史旧账,全部清洗掉。
改制在即,不良资产必须清理,任何拖后腿的人,都必须被踢出去。
田秀兰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交握在胸前的双手。
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用力过猛。
口袋里的合同复印件,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。
她知道,江德贵想要的是什么。
他想让她低头,想让她承认错误,想让她签下那份不平等的劳务协议,从此成为他手中可以随意揉捏的廉价劳动力。
但她不能。
这块布,是她母亲的遗物,也是她最后的尊严。
如果连这块布都守不住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江厂长,”田秀兰抬起头,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“我不是来辩解的。”
她的江南口音很淡,但在空旷的礼堂里,显得格外清脆。
江德贵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:“那你来干什么?展示你那身破衣服?”
台下响起几声哄笑。
田秀兰没有理会那些笑声。
她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轻轻抚过旗袍的领口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暗缝,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出来。
那是她用了整整三天三夜,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“这件旗袍,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。”田秀兰轻声说道,“也是我用这块祖传的蓝印花布,亲手做出来的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“有人说我手贱,说我不该碰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“可我想问问大家,什么是该碰的,什么是不该碰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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