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弄堂,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煤球炉散发的硫磺气。
田秀兰站在李主任家那扇斑驳的铁门前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。
那是她用最后一点积蓄换来的丝线,以及那块被剪去一角的祖传蓝印花布。
布面冰凉,贴着她的掌心,像是一块尚未冷却的烙铁。
门开了。
李主任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,手里夹着一支红梅烟,眼神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有些飘忽。
他看了一眼田秀兰,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东西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这么晚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
“李主任,”田秀兰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,“我来还人情。”
她没有把包裹递过去,而是小心翼翼地解开报纸的一角。
露出的是一件刚刚缝制好的中式对襟衫。
蓝色的底纹上,白色的棉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。
那是祖传蓝印花布最精华的部分,针脚细密,色泽沉稳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
这是田秀兰熬了三个通宵,用那双布满针眼的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“江德贵那边……”李主任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缭绕中,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我知道您为难。”田秀兰轻声说道,句尾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但这件衣服,是我的一点心意。也是我想求您办的一件事。”
李主任眯起眼睛,伸手接过了那件衣服。
他的手指粗糙,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。
当他触碰到那光滑的布料时,眼神明显愣了一下。
这种质感,是国营纺织厂里那些粗劣的涤纶混纺比不了的。
“你从哪里搞到的这种料子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。
“家里剩下的。”田秀兰撒谎面不改色,目光垂落在自己的鞋尖上,“不值钱,只是想着您以前照顾过我母亲,这点手艺,还能入您的眼。”
李主任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衣服,拇指轻轻摩挲着衣领处的接缝。
那里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复印件。
那是她从档案室带出来的1987年账本的关键页,上面清晰地印着江德贵与沈建国签署合同的日期——1985年10月14日。
那天,是田秀兰母亲的忌日。
合同条款里,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:若田氏家属提出异议,视为违约,资产自动抵偿。
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。
这是一份披着合法外衣的谋杀令。
李主任的手指在衣领处停顿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田秀兰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或者说,他猜到了里面有什么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只有远处工厂汽笛声隐隐传来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突然,李主任抬起头,脸色骤变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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