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光被厚重的雪幕彻底吞没,暖阁内的炭火早已烧成了暗红的余烬,只剩几缕青烟在潮湿的空气中盘旋,像极了那些看不见的、缠绕在脖颈上的丝线。
许昭宁坐在梳妆台前,镜中的面容苍白如纸,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,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冷静。
那件玄色冬衣——贵妃赏赐的“厚衣”,此刻正静静躺在案头的紫檀木匣旁。
它不再是被手指挑起的试探,也不再是悬挂于衣架上的静物。
它是活的。
像一只蛰伏的兽,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“贵人,时候不早了。”
沈嬷嬷站在门口,手里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。
她的眼神像钩子,死死钉在许昭宁身上,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,那是猎人看着陷阱中挣扎猎物时的得意。
“娘娘说了,这衣服乃是祁家特意赶制,讲究的是‘贴身暖身’。”
沈嬷嬷往前迈了一步,鞋底踩在积雪融化的泥水痕迹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若是现在不穿,到了亥时,便是抗旨不尊。到时候,老奴也没法向娘娘交代啊。”
许昭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镜面,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。
“沈姑姑说笑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雾。
“本宫怎敢抗旨?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案头那件玄衣上。
“只是这衣服太沉了。本宫身子弱,怕撑不起娘娘这份厚重的恩宠。”
沈嬷嬷冷笑一声,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了。
“贵人这话,老奴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?”
她走到案前,伸手将那件冬衣提了起来。
布料垂落,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。
“祁家可是皇商,做的衣服向来轻盈透气。贵人若觉得重,那是心里有鬼,还是身子虚不受补?”
这句话,话里有刺。
是在试探,也是在逼宫。
许昭宁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的寒意。
她知道,沈嬷嬷要的不是答案,而是服从。
只要她穿上这件衣服,哪怕里面藏着刀针,她也必须忍着痛,笑着谢恩。
否则,今日走出这个门,她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小翠。”
许昭宁轻声唤道。
一直躲在角落里的侍女小翠浑身一颤,慌忙上前。
她的脸色比自家姑娘还要白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“奴婢在。”
小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,像是风中的落叶。
“替本宫……穿上吧。”
许昭宁站起身,背对着小翠,也背对着沈嬷嬷审视的目光。
这一刻,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。
仿佛不是穿衣服,而是披上一件裹尸布。
小翠颤抖着手,捧起那件玄色冬衣。
她的手冰凉,触碰到衣料的那一刻,许昭宁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。
那是内衬里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。
但很快,就被风雪声掩盖了。
“贵人,袖子有些紧。”
小翠咬着牙,费力地将许昭宁的手臂塞进袖管。
随着手臂的伸展,衣料摩擦皮肤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警告。
当左袖完全套入时,小翠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她不小心扯松了领口的一枚盘扣。
那一瞬间,衣襟微敞,露出了内衬的一角黑色衬里。
许昭宁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没有回头,但余光瞥见了那抹黑色。
那不是普通的棉麻,也不是丝绸。
而是一种质地紧密、泛着冷光的织物。
而在这一角黑色衬里的边缘,隐约可见几个极小的、用银线绣成的字。
字迹很小,几乎与黑色的底色融为一体。
若非光线恰好打在上面,常人根本看不见。
许昭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认得那种针脚。
那是祁家特有的“隐字绣”。
只有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,才能看清其中隐藏的名字。
那是前一位穿此料子的嫔妃——林答应。
她在三个月前离奇暴毙,死因是“心疾突发”。
如今,这个名字,竟然被绣在了这件新赐的冬衣里。
作为陪葬?
还是诅咒?
“小翠,别愣着。”
许昭宁的声音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扣好盘子。别让沈姑姑看了笑话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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