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被粗布擦拭得锃亮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苏青盯着镜中人的眼睛，那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。
腹中的绞痛如潮水般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坠胀感。
那块半块染血玉佩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胃壁之上。
它不再是一个需要时刻提防滑落的隐患，而是一枚沉入深海的锚。
只要她在，这锚就还在。
只要这锚在，邹廷玉的梦魇便不会消散。
窗外雷声滚滚，暴雨终于倾盆而下。
雨点砸在窗棂上，发出噼啪的脆响，像是无数细碎的鞭子，抽打着邹府这座华丽却腐朽的空壳。
苏青抬起手，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。
镜中人微微颔首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是伪装给外人看的怯懦与顺从，也是对自己最后的交代。
“姑娘。”
门外传来刘嬷嬷尖细的声音，带着几分不耐烦，“吉时将至，夫人请您移步偏厅，准备行合卺礼前的最后仪程。”
苏青垂下眼帘，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“是，嬷嬷。”
她低声应道，声音轻柔，仿佛受惊的鹌鹑。
起身时，她故意踉跄了一下，扶住桌角喘息片刻。
这一举动并未引起任何怀疑，反而坐实了她身体不适的事实。
正如邹廷玉所愿，也正如她所求。
只有看起来虚弱无力的人，才不会被当作威胁。
只有被视为弃子的人，才能在夹缝中寻得生机。
苏青整理好衣襟，将袖口处的褶皱抚平。
那里面空空如也，所有的筹码都已入腹。
她推开房门，走进漫天风雨之中。
偏厅内灯火通明，红色的喜绸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邹婉儿端坐在案前，手中握着一盏温热的茶盏。
她的脸色比苏青更白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，仿佛灵魂已出窍。
见到苏青进来，邹婉儿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茶杯盖磕碰杯沿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“妹妹来了。”
邹婉儿抬起头，目光落在苏青脸上，停留了许久。
那眼神复杂难辨，有愧疚，有恐惧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。
苏青乖巧地跪在一旁，低头行礼：“姐姐安好。”
她没有看邹婉儿的手，而是盯着对方袖口处那一抹未干的水渍。
那是刚才慌乱中打翻茶水留下的痕迹。
邹婉儿在害怕。
怕真相大白，怕父亲的手段，怕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。
“你……”
邹婉儿欲言又止，嘴唇颤抖着。
她想问什么？
是想问那块玉佩在哪里？
还是想问，苏青是否知道当年母亲之死的真相？
但终究，她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在这个吃人的宅院里，有些话一旦说破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姐姐若是不舒服，不如先歇息。”
苏青轻声说道，语气关切，却透着疏离，“父亲那边，我会应付过去。”
邹婉儿猛地一震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她迅速低下头，掩饰住脸上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小心些。”
她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苏青心中冷笑。
小心？
在这邹家，谁不是在刀尖上跳舞？
只是有人跳得优雅，有人摔得惨烈罢了。
就在这时，门帘再次被掀开。
邹廷玉走了进来。
他一身大红喜服，腰间挂着那枚完整的玉佩，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。
他的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柄折扇，步伐稳健，神态自若。
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，从未发生过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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