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被粗布擦拭出刺耳的声响,像是指甲刮过骨缝。
苏青跪在红绸铺就的榻边,脊背挺得笔直,却佝偻着肩膀,做出一副恭顺卑微的模样。
她低垂着眼帘,视线落在邹廷玉腰间那枚完整的玉佩上。
那玉温润通透,雕工繁复,是邹家显赫门第的象征。
也是当年生母惨死时,染着她母亲鲜血的凶器之一。
此刻,那玉佩正随着邹廷玉把玩折扇的动作,轻轻撞击着腰间的玉带钩,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。
每一声,都像是敲在苏青的心头。
“苏姑娘,”邹廷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骗孩童,“姐姐即将拜堂,你这陪嫁丫鬟,怎的还这般心神不宁?”
他微微俯身,阴影笼罩下来,带着浓烈的酒气与一种令人作呕的甜香。
那是迷香的味道。
苏青喉头一紧,胃里翻江倒海。
她不敢抬头,只能将头埋得更低,声音颤抖: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怕冲撞了吉时。”
“怕?”
邹廷玉轻笑一声,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合拢,扇骨顶端尖锐的冰片抵住了苏青的下巴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渗入骨髓。
他强迫她抬起头。
镜中映出两张脸。
一张妆容精致,眼神惊恐如鹿,嘴角挂着讨好的笑。
另一张面容俊美,眉眼间却藏着阴鸷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正死死盯着她的脖颈。
“你吞下去的东西,还在吗?”
邹廷玉问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苏青的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破胸膛。
她知道,他在试探。
刚才那场对峙,虽然她用命做了赌注,但他并未完全相信。
对于一个想要掩盖罪证的人来说,任何不确定性都是致命的威胁。
“姑……爷说笑了。”
苏青咬着唇,强忍着喉咙深处那股腥甜涌上的冲动。
“奴婢愚钝,只知侍奉主人,不知何为吞物。”
她撒谎了。
语气怯懦,眼神躲闪,完美符合一个受惊仆婢的身份。
邹廷玉眯起眼睛,拇指摩挲着扇骨上的冰片。
他在观察。
观察她瞳孔的收缩,观察她指尖的颤抖,观察她呼吸的频率。
沉默在狭小的新房内蔓延。
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,暴雨将至,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,压在每个人的肩头。
刘嬷嬷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。
她是邹府的老嬷嬷,脸上沟壑纵横,眼神浑浊却精明。
此刻,她低着头,看似恭敬,实则余光一直在瞥向苏青的腹部。
她是当年的知情者之一。
她比谁都清楚,那块玉意味着什么。
“老爷,”刘嬷嬷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“吉时将近,夫人那边催得紧,让咱们赶紧去前厅候着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这丫头身子弱,若是耽误了时辰,恐是不妥。”
话里有话。
苏青心中冷笑。
这是逼宫。
邹廷玉不能在这里久留,但他也不能就这样放过她。
他要确保那半块玉真的消失了。
或者说,他要确认苏青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。
邹廷玉直起身,收起折扇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柄银钳,寒光一闪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既然刘嬷嬷担心,那就让她检查一下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搜身。”
两个字,如同判词。
苏青浑身一僵。
银钳是用来做什么的?
如果是为了检查衣物夹层,大可不必用如此凶器。
除非……他是想撬开她的嘴,或者更深处的地方。
“老爷,这……”刘嬷嬷犹豫了一下,目光闪烁。
“怎么?”邹廷玉转头看她,眼神冰冷,“难道刘嬷嬷觉得,本少爷连自己的陪嫁丫鬟都管不了?”
刘嬷嬷打了个寒颤,连忙低下头:“老奴不敢。老奴这就去准备温水,免得弄脏了喜服。”
她转身退了出去,脚步匆匆,像是逃离现场。
门关上的瞬间,新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。
邹廷玉一步步走向苏青。
银钳在他手中转动,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。
“苏青,”他唤她的名字,不再加称呼,也不再掩饰眼中的恶意,“你以为吞下去,就万事大吉了吗?”
“只要我还活着,这块玉就还在。”
苏青想起自己之前的话。
此刻,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,反过来刺痛了她自己。
她确实吞了下去。
但那半块染血玉佩,粗糙的边缘划过食道,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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