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纱,无声地压在了陆婉偏殿的窗棂上。
屋内的炭火早已熄了大半,余温散尽后,寒意顺着地砖的缝隙爬上来,钻进骨缝里。
陆婉坐在镜台前,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,正对着那件正红色的宫装出神。
衣服挂在衣架上,红得刺眼,像是凝固的血。
魏姑姑送来的这件衣服,看似完好无损,实则暗藏杀机。
就在左肩胛骨的位置,有一处极不起眼的跳线。
那是魏姑姑故意留下的“瑕疵”。
明日便是贵妃寿宴,若陆婉穿着这件衣服出席,一旦动作稍大,那根线便会崩断。
衣襟裂开,露出里面的中衣,失仪之罪,足以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潭。
更甚者,会被扣上“僭越”、“不敬”的帽子。
陆婉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没有愤怒,也没有恐惧。
只有冷静。
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她拿起剪刀,并没有去剪那根跳线,而是反手剪下了自己袖口的一缕流苏。
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。
流苏是金色的,绣工精细,每一根丝线都浸透了母亲的体温。
陆婉看着那缕金线,眼神微动。
时间紧迫。
内务府不会给她额外的金线,她也无处可寻。
除非……拆东墙补西墙。
她将流苏拆散,细细梳理。
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,柔软而坚韧。
正好可以掩盖那处粗糙的跳线。
但仅仅覆盖是不够的。
那样只会显得突兀,被人一眼看出修补的痕迹。
必须将它融入图案之中。
让它看起来,不是修补,而是设计。
陆婉拿起针,将金线穿入针孔。
她的手很稳,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。
第一针,落在跳线的根部。
第二针,绕过断裂处。
第三针,勾勒出一朵梅花的轮廓。
梅花。
寒冬腊月,唯有梅花傲雪凌霜。
这寓意极好,既符合季节,又暗合陆婉此刻的心境。
只是,这针脚太密,太急。
陆婉的手指被针尖扎破,渗出一滴血珠。
血珠落在红色的布料上,瞬间晕开,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。
她眉头都没皱一下,继续刺绣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赵嬷嬷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脚步轻得像猫。
她将汤放在桌上,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贵人,夜深了,歇歇吧。”
赵嬷嬷的声音有些颤抖,不敢直视陆婉的眼睛。
她知道陆婉在做什么。
也知道那件衣服背后的危险。
但她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
她是魏姑姑的人。
至少表面上是。
陆婉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嬷嬷,这汤凉了,倒了吧。”
赵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:“是。”
她端起汤碗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
陆婉叫住了她。
赵嬷嬷浑身一僵,缓缓转过身。
“嬷嬷可知,这衣服上的跳线,是谁留下的?”
赵嬷嬷的脸色白了一分,嘴唇哆嗦着:“奴才……奴才不知。”
“你当然不知。”
陆婉放下针,抬起眼睛,看着赵嬷嬷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探究。
“但你一定知道,魏姑姑最近手头紧得很。”
赵嬷嬷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陆婉站起身,走到赵嬷嬷面前。
距离很近,近到能闻到赵嬷嬷身上那股淡淡的霉味。
那是长期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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