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，顾府正厅内的檀香已燃至半截。
顾沈氏端坐在主位之上，身侧是陪嫁多年的赵嬷嬷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缎面褙子，发髻上仅插一支白玉簪，清冷得如同这秋日的寒水。
厅内静得可怕，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人心头。
三位叔父分坐两侧，神色各异。
大叔父眯着眼，似乎在权衡利弊；二叔父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，显露出焦躁；唯有三叔公，那位最年长的长辈，一直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，一言不发。
曹姨娘站在下首，一身水红绸缎旗袍，眉眼弯弯，手里把玩着一串翡翠珠子。
那珠子在她指尖转动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，像是某种隐秘的挑衅。
“夫人。”
曹姨娘轻唤一声，声音娇柔，却带着几分得意，“老爷说了，那块地虽越了界，但既已耕种多年，便是事实。如今正值祭祖之后，讲究个‘和’字，不如就此作罢？”
她说得轻巧，仿佛那不仅是几亩薄田，而是顾沈氏退让后的恩赐。
顾沈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缓缓抬起手，示意赵嬷嬷取来那只紫檀木匣。
木匣打开的瞬间，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弥漫开来。
顾沈氏取出那张田契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但她指尖触碰到田契边缘那道鲜红的血印时，眼神骤然冷了下来。
那是昨日她在藏书阁中，以指尖划破，点在红线旁的一滴血泪。
此刻，那血迹已干涸成暗紫色，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“曹姨娘说得好，”顾沈氏开口，声音轻柔，却字字清晰，“祭祖之后，讲究规矩。既然要讲规矩，那便不能只讲‘和’，还要讲‘法’。”
她将田契平铺在案几上，展开。
那是一张泛黄的纸，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条红线。
红线原本应当止于祖产边界，可如今，它竟像一条毒蛇，蜿蜒越过了界线，侵入了曹家新置的产业范围。
更令人惊心的是，红线旁的那滴血印，正正压在越界的缺口处。
“这是王全昨日呈上的田契。”
顾沈氏看向下方，目光如刀，“他说这是老爷默许的口头承诺。可是，曹姨娘，你可知《顾氏家训》第三条是如何写的？”
曹姨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如初。
“夫人请说。”
“‘田产不得私自抵押，亦不得越界私相授受。违者，逐出宗族，永不录用。’”
顾沈氏念完这句话，厅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