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倾盆，而是绵密如针脚般的冷雨，敲打在常家正厅的琉璃瓦上，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。
萧婉跪在正厅偏房的蒲团上，膝下是硬邦邦的木板，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。
她面前铺着一块素白的绸缎，上面放着那只尚未补完的绣花鞋样。
那是常玉明日出嫁时穿的履鞋。
名为“双鸾衔芝”。
前六章里，它从半成品被拉扯、浸染、熏黑、裁切，如今只剩下一半鞋底，另一半鞋面空荡荡地悬着，像是一张残缺的脸。
常氏坐在上方的紫檀木榻上，手里捏着那杆旱烟袋，烟锅里的火早已熄了，只余下一缕青灰色的残烟，若有若无地飘散。
她没有看萧婉的脸。
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，死死盯着萧婉的手。
盯着那根银针，和针尖上那一抹即将落下的红线。
“手抖什么？”
常氏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又像是某种试探性的戏谑。
萧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呼吸压得很低，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只有指尖传来的刺痛感，提醒着她此刻的存在。
针尖刺破了指尖，一滴血珠渗出来，迅速染红了丝线。
那是“血引”。
古法绣制嫁衣鞋履，讲究个“红运当头”，但若是用错地方，便是诅咒。
萧婉垂着眼帘，看着那滴血融入红线。
她没有辩解，也没有停顿。
只是手腕微转，针脚依旧疏密均匀，看不出丝毫慌乱。
常氏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。
她在等。
等萧婉露出破绽，等萧婉求饶，或者等萧婉因为恐惧而绣错一针。
只要错了一针，这就是大不敬。
嫡姐明日出嫁，新媳妇在后院搞出污秽，这罪名足以让萧婉在这个家里永无翻身之日。
这是立威。
也是清洗。
萧婉知道。
所以她必须完美。
哪怕手指已经麻木，哪怕指尖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。
她只能做到完美。
因为只有这样，才能换来片刻的安宁。
换来自保的余地。
窗外雷声滚滚，闪电划破夜空，瞬间照亮了常氏那张阴沉的脸。
在那一瞬的光亮中，萧婉瞥见常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。
一下，两下。
节奏缓慢，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那是常氏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她在想什么？
是在欣赏自己的掌控力，还是在盘算下一步如何彻底折断萧婉的脊梁？
萧婉不敢猜。
她只知道，手中的针不能停。
“听说，”常氏忽然开口，打破了死寂，“外头都在传，你妹妹常玉嫁的是高门望族，前途无量。”
萧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只是一瞬。
快得连常氏都未必察觉。
但她还是察觉了。
常氏眯起眼睛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萧婉的侧脸。
“是吗？”
常氏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冰冷的算计。
“可惜啊，再好的前程，也抵不过‘规矩’二字。”
她弹了弹烟灰，灰烬落在地毯上，无声无息。
“常家的女儿，生来就是为了联姻，为了稳固家族。至于她们心里在想什么，不重要。”
萧婉低下头，继续刺绣。
针脚落下，红线在绸缎上穿梭。
那是“双鸾衔芝”中的第一只鸾鸟。
羽毛的纹理，需要用极细的丝线层层叠加。
稍有不慎，线条就会断裂，色彩就会失真。
萧婉的心跳很快，但手很稳。
她知道常氏在暗示什么。
暗示常玉的那桩婚事，背后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。
暗示那个所谓的“高门”，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光鲜。
更暗示着，常氏对常玉的态度，并非单纯的慈爱，而是一种利用后的抛弃。
常玉要离开常家，摆脱束缚。
而常氏，需要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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