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沉得像泼翻的墨汁。
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，闷得让人胸口发紧。
常氏坐在榻上，手里那杆旱烟袋早就熄了火，她却仍捏着，指节泛白。
屋内没有点灯。
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瞬间照亮萧婉低垂的眉眼。
“心静自然凉。”
常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“玉儿明日就要嫁人了，这屋里若是点了灯，显得太张扬。你既入了常家的门，便该学会在这暗处做事。”
萧婉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针尖悬在半空，距离绣面仅有毫厘。
她看不见线色。
只能凭借指尖对布料纹理的感知，以及脑海中早已烂熟于心的图谱，去判断那一针落下的位置。
“儿媳遵命。”
萧婉低声应道。
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随即又融入了雨声之中。
她重新低下头，将视线聚焦在那半只鞋样上。
这是最后一道主纹——双鸾衔芝中的那只鸾鸟尾羽。
原本需要用靛蓝丝线，绣出层层叠叠的流光感。
但在黑暗里，蓝色和黑色几乎没有区别。
一旦绣错，或者线色深浅不一，干燥后便会显现出明显的色差。
那是无法遮掩的瑕疵。
也是大不敬。
小翠缩在角落的阴影里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她能听见萧婉呼吸的节奏。
平稳，绵长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韵律。
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祭祀。
常氏眯起眼睛，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。
她在听。
听萧婉是不是在慌乱中屏住了呼吸，听针脚是不是因为手抖而变得凌乱。
但她什么也没听到。
只有雨打窗棂的噼啪声，越来越急。
萧婉手中的银针再次落下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用常规的平针。
而是用了极细密的回针。
每一针都埋在前一针的背面，只在正面露出极短的一截线头。
这样绣出的纹路，表面平整如镜，内里却紧密咬合。
即便日后受潮、磨损，也不会轻易散开。
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。
常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她坐直了身子，旱烟袋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每一下，都像敲在萧婉的心跳上。
萧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世界只剩下指尖传来的触感。
丝绸的微凉，丝线的韧性，还有那股从鞋底夹层渗出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纸浆味。
那张纸条还在袖子里。
那个陌生的名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她的肉里。
*林远之。*
三年前失踪的姨娘，临死前紧紧攥着的遗物清单上，也有这三个字。
为什么会在嫡姐的婚鞋里？
萧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针尖突然偏离了路线。
“嗤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撕裂声。
不是布料断裂，而是丝线崩断的声音。
萧婉的手僵住了。
在黑暗中，这一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常氏停下了敲击扶手的动作。
“怎么了？”
她的语气依旧平淡，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像是猎人听到了陷阱里猎物挣扎的声音。
萧婉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线断了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稳，没有一丝颤抖。
常氏轻笑了一声。
“断了就换。常家不缺这点丝线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常氏顿了顿，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这暴雨将至，湿气重。若是赶不及卯时交差，你这双手，怕是也要跟着玉儿一起，去受婆家人的‘规矩’了。”
这是在威胁。
也是在试探。
萧婉没有辩解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根新的丝线。
这次，她选用的不是普通的靛蓝。
而是掺了一点点朱砂调色的深红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