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三十。
新沪市下城区的雨水带着酸涩的金属味，砸在废弃水塔生锈的铁皮上。
老赵跪在顶层中央。
他的双手死死扣住地面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铁锈。
他在发抖。
不是冷。
是控制不住。
视网膜右下角，一行淡红色的数据正在疯狂跳动。
【系统自检中……】
【完美市民协议：晨间礼仪启动倒计时 00:15】
«停下。»
老赵在心里吼。
声音低沉，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他的右手缓缓抬起。
动作标准得令人作呕。
五指并拢，指尖微曲，呈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姿态。
这是“完美市民”的标准问候手势。
为了迎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，或者更准确地说，为了迎接城市治安局的全息扫描。
«我不需要向垃圾堆行礼。»
他咬着牙，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。
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那是肌肉的本能反应。
他想骂人。
想吐。
但脸部肌肉僵硬如面具。
只有眼神还活着。
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瞳孔收缩。
他在看那根小指。
它在微微颤抖。
像是在渴望触碰某种看不见的权威。
老赵感到一阵恶心。
这种恶心源自灵魂深处。
他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融合并没有结束。
或者说，融合才刚刚开始。
红衣赵并没有消失。
它只是被压缩进了他的神经突触里。
变成了背景噪音。
变成了本能。
变成了这具躯壳里另一套操作系统。
«清除指令无效。»
视网膜上的红色字体变了颜色。
变成了刺眼的警告黄。
【检测到逻辑冲突。】
【执行强制校准。】
老赵的左手猛地抓住了右臂。
用力之大，指节泛白。
他在对抗自己。
就像两个驾驶员争夺同一架飞机的操纵杆。
左边是真实的、破碎的、充满痛觉的老赵。
右边是完美的、冰冷的、毫无瑕疵的红衣赵。
雨越下越大。
水塔外，嗡嗡声响起。
那是无人机群的声音。
十二架治安局自动巡逻无人机，呈扇形包围了水塔入口。
它们的探照灯切开雨幕。
光柱落在老赵身上。
像是审判。
«请保持静止。»
扩音器里传出机械的合成音。
«检测到异常体征波动。»
«请立即配合身份核验。»
老赵没有抬头。
他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那个敬礼的手势已经举到了胸口高度。
只要再抬高一寸。
就是标准的“公民致意”。
一旦完成这个动作。
义体锁死解除。
他的意识将被彻底覆盖。
变成另一个只会微笑的空壳。
«不。»
老赵低吼。
他松开左手。
转而抓起了地上的半截钢筋。
粗糙的铁锈刺痛掌心。
这点痛楚是真实的。
是他存在的证明。
他用钢筋狠狠砸向自己的右臂肩膀。
砰。
沉闷的撞击声。
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右手抽搐着垂了下来。
礼仪动作被打断。
视网膜上的黄色警告闪烁了两下，重新变回红色。
【校准失败。】
【尝试物理隔离方案。】
老赵大口喘息。
冷汗混合着雨水流进眼睛。
刺痛。
但他顾不上擦。
他必须找到开关。
那个切断神经连接的物理开关。
在融合之前，林婉曾告诉过他。
«每个人的义体都有后门。»
她当时摸着他的后颈，手指冰凉。
«就在第七颈椎下方。»
«那里有一个生物电闸。»
«拔掉它，你就自由了。»
但那是以前。
现在，他和红衣赵是一体的。
拔掉那个开关，可能意味着脑死亡。
也可能意味着彻底失去人性。
老赵摸索着自己的后颈。
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。
下面藏着金属接口。
冰冷，坚硬。
他感觉到一股电流顺着脊椎向上爬升。
那是红衣赵在反抗。
它在试图重启系统。
«别碰那里。»
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温和，礼貌。
语调毫无起伏。
像录音回放。
是老赵的声音。
也是红衣赵的声音。
«你会杀了我们俩。»
那个声音说。
«记忆会丢失。»
«你会忘记林婉。»
老赵的手指停住了。
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全身。
忘记林婉。
这是他最大的软肋。
但他看着远处闪烁的警灯。
看着那些悬停在空中的死亡之眼。
如果不挣脱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