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昌侯府正厅偏殿，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与潮湿水汽混合的沉闷味道。
雨势未减，檐下的铜铃被风扯得叮当乱响，像是在催促一场早已注定无法善终的戏码。
闵氏端坐在主位旁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在寒风中孤傲生长的寒梅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缎面裙裳，发髻上只插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，行动间珠玉微晃，无声地昭示着女主人不可侵犯的威严。
夏姨娘跪在下方青砖地上，一身大红吉服鲜艳得刺眼，那是用血一般浓烈的红，试图掩盖心底的惊惶。
按照大盛朝最严苛的规矩，新妇入门，须向正室敬茶，行三跪九叩之礼，以正名分。
这不仅是礼仪，更是权力的交接。
夏姨娘低着头，双手捧着一只白玉盏，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那盏里盛的，不是普通的茶水，而是闵氏特意命人泡制的“定心茶”。
茶水温热，透过薄薄的玉壁，烫着她的掌心，也烫着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。
侯爷坐在一旁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扶手。
他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、圆滑世故的笑意，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闵氏手中的那只合卺杯——此刻它正静静躺在案几上，杯底那道刻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“姐姐。”
夏姨娘的声音软糯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像是受惊的小鹿，“妾身……妾身惶恐。”
她说得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吐出来。
她在赌。
赌闵氏顾忌着宾客的面子，赌闵氏不愿让这场纳妾之喜变成一场闹剧，更赌闵氏虽然握住了生辰的秘密，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撕破脸皮，毕竟，她是侯府的当家主母，需要的是体面，而不是泼妇骂街的名声。
这就是夏姨娘笃定的底气：正室的枷锁，比妾室的命更重。
闵氏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垂下眼帘，看着夏姨娘手中那盏茶。
茶香袅袅升起，模糊了视线，却让她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。
她注意到夏姨娘捧着茶杯的姿势有些僵硬，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，那是极度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。
更重要的是，夏姨娘的目光始终不敢落在闵氏脸上，而是死死盯着地面那一小块被雨水打湿的青砖。
她在怕。
怕什么？
怕那只杯子？还是怕自己那个伪造的生辰被当众揭穿？
闵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不是笑，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冷冽。
“平身吧。”
闵氏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缓，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夏姨娘身子一松，几乎要瘫软在地，连忙起身，恭敬地高举茶杯：“请夫人饮茶。”
这一递一接之间，便是生杀予夺。
若是寻常人家，正室接过茶杯喝一口，便是认可了这位妾室。
但今天不同。
闵氏缓缓抬起手，袖口滑落，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白皙的手腕。
她没有去接茶杯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了那只金色的合卺杯。
杯身上的水珠还未干透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。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侯爷手中的折扇停住了，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没想到闵氏会这么做。
按照流程，敬茶是敬茶，合卺酒是合卺酒，两者不应混淆。
闵氏这是在故意制造混乱，是在告诉所有人：这只杯子，才是今天的主角。
夏姨娘的脸色瞬间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知道，这只杯子意味着什么。
那上面的生辰，就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“姨娘。”
闵氏举起合卺杯，目光直视夏姨娘，语气依旧平静，却字字如刀，“这杯酒，妾身特意为你准备的。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