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阴冷阳光透过浣衣局高处的气窗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勉强割开屋内弥漫的霉味与潮湿。
聂清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面前是一只巨大的铁盆,里面盛着昨夜剩下的污水,水面漂浮着一层油腻的黑膜。
那块被撕毁的清白帕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盆底。
它不再是从前那方洁白柔软的丝绸,经过染料的浸泡和血水的腌制,它的纤维已经变得僵硬、粗糙,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戴嬷嬷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根紫檀木戒尺。
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聂清身上,而是死死盯着那只铁盆。
眼神锐利如鹰,仿佛要穿透那层浑浊的水面,看清每一寸布料的纹理。
“李公公说,这帕子洗得还算干净。”
戴嬷嬷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她放下戒尺,站起身,绸缎裙摆扫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一步步走到铁盆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聂清。
“可是本嬷嬷总觉得,这颜色不对。”
聂清低着头,手指紧紧扣进掌心的肉里。
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那是长期接触染料留下的印记,怎么洗也洗不掉。
她知道,这不是在挑剔颜色。
这是在找茬。
是在找借口,把昨晚那个秘密彻底抹去,或者,把自己彻底毁掉。
“奴婢愚钝,还请嬷嬷指点。”
聂清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戴嬷嬷冷笑一声,伸出戴着玉镯的手指,轻轻挑起帕子的一角。
帕子很沉。
吸饱了水和染料,沉甸甸地垂在半空。
水滴顺着指尖滑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质地太软了。”
戴嬷嬷眯起眼睛,拇指用力搓捻着帕子的边缘。
那里有一处细微的褶皱,是之前缠绕在聂清脖子上时留下的痕迹。
现在,那里摸起来有些发硬。
像是布料里藏着什么东西,撑起了原本柔软的纤维。
“这块帕子,若是用来擦拭御赐的金器,怕是会留下划痕。”
戴嬷嬷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意。
“你说,这是怎么回事?”
周围的几个宫女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。
小翠缩在角落里,脸色苍白,不敢看这边。
她知道,一旦戴嬷嬷认定这块帕子有问题,聂清就死定了。
因为那块帕子里,藏着的不仅仅是污渍。
还有戴嬷嬷私吞贡品时,用来包裹赃物的证据。
那些白色的痕迹,在黑色染料的掩盖下,隐约显现出字迹的轮廓。
如果帕子被彻底销毁,那些字迹就会消失。
但如果帕子被保留下来,只要稍微处理得当,那些字迹就会重新浮现。
戴嬷嬷想要的是前者。
她要帕子变成一块毫无价值的废布,最好是被扔进火里烧成灰烬。
但聂清不能让它消失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因为它不仅是罪证,也是聂清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只有当这块帕子还存在于世,戴嬷嬷就不敢轻易杀她。
这是一场危险的平衡。
“回嬷嬷的话。”
聂清缓缓抬起头,迎上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。
“奴婢昨夜发现,这帕子上沾了些许陈年的墨渍。若是用热水反复烫洗,墨渍便会渗入纤维深处,再也无法洗净。奴婢怕弄脏了嬷嬷的手,便只用了冷水漂洗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声音平淡,却透着一股寒意。
戴嬷嬷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聂清会这么说。
墨渍?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。
确实,在那片暗红色的底色中,隐约可见几处灰白色的斑点。
那些斑点形状不规则,像是有人故意用笔涂抹过。
如果是普通的污渍,早就该被洗掉了。
但这些斑点,顽固地附着在布料上,仿佛在嘲笑她的无知。
“墨渍?”
戴嬷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。
“你何时见过这帕子上有墨渍?”
“奴婢不知。”
聂清垂下眼帘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“只是觉得,这帕子来历不明,或许是在哪里沾染了脏东西。奴婢不敢妄加猜测,只能尽力清洗。”
戴嬷嬷沉默了。
她的手指依然捏着帕子的那一角。
触感很奇怪。
在那层湿漉漉的布料之下,似乎有一层薄薄的硬物。
不,不是硬物。
是线。
细密的针脚,将某样东西牢牢地缝合在了帕子的夹层里。
刚才搓捻的时候,她感觉到了那种突兀的阻力。
戴嬷嬷的心跳突然加速。
她想起昨晚离开时,聂清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那不是恐惧的眼神。
那是挑衅。
她在帕子里藏了东西。
藏了什么?
账目?
还是别的什么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东西?
戴嬷嬷感到一阵恐慌。
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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