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彻底熄了。
最后一点余温从铜盆底部抽离，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，消散在养心殿偏殿阴冷的空气里。
方婉仪站在案几旁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敲击黑炭时的触感——粗糙、坚硬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脆性。
窗外寒风呼啸，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窗棂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屋内死寂。
赵德海瘫坐在太师椅上，脸色灰败如土。他看着地上那滩浑浊的污水，又看了看被侍卫拖走时还在嘶吼“金戒指”的唐顺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却吐不出一个字。
李公公跪在一旁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湿奏折中剥离出的黄绫一角。
他的目光低垂，不敢看任何人，但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的最终落锤。
方婉仪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缓缓抬起手，从袖中取出那枚染黑的玉扳指。
黑色的污泥已经干涸，凝结在扳指原本温润的表面，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但她知道，这不仅仅是污渍。
这是内务府贪墨炭银、勾结外臣的铁证，更是通往那个巨大阴谋入口的钥匙。
她将扳指轻轻放在案几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笃”响。
在这死寂的大殿里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赵德海猛地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知道方婉仪要做什么。
此刻皇帝即将驾临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定罪的由头。
而方婉仪手中的扳指，就是那根引信。
“方婉仪。”赵德海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压抑的颤抖，“你可知你在做什么？”
方婉仪没有看他，只是盯着案几上的扳指，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奴才不知。”她淡淡说道，“奴才只知道，这炭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赵德海冷笑一声，试图找回一点尊严，“不过是炭质稍差了些，陛下体恤下情，这点小事也要闹到御前？”
“小事？”方婉仪终于转过头，直视赵德海的双眼。
她的目光冷静得像一把冰刀，割开了赵德海虚伪的镇定。
“赵总管，您忘了吗？这炭是从北边运来的贡炭，按照内务府的规矩，每车炭都要经过‘验色’和‘试火’两道工序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轻轻点了点案几上那堆黑色的残渣。
“可今天，唐顺呈上来的验收单据上，写着‘成色极佳，毫无杂质’。可您看看这炭……”
方婉仪弯腰，捡起一块碎炭，在手中捏碎。
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，落在洁白的地毯上，触目惊心。
“这里面掺了多少石粉，多少废渣，赵总管心里没数吗？”
赵德海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方婉仪说的没错。
唐顺虽然是个蠢货，但他经手的账本和单据，都是按照内务府的旧例伪造的。
一旦有人深究“验色”的标准，这些劣质炭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张露出半截内务府私印的黄绫奏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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