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三年,秋意渐浓。
恩师旧宅的书房,像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窗外的风穿过破损的窗棂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,卷起地上散落的碎纸屑。沈清舟坐在案前,面前摊开的并非那本《黑水账》,而是几册普通的户部流水账。
他的手指修长苍白,指腹因常年拨弄算盘而磨出一层薄茧。此刻,这双手正捏着一枚青玉镇纸,死死抵住一张泛黄的宣纸。
“噼啪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算盘珠子被拨动了一下。
沈清舟闭上眼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恩师留下的《黑水账》第一页已被撕去,那是军饷去向的关键证据。但他记得,恩师生前有个习惯,所有的大额支出,必会在当月的《户部岁入录》中留有痕迹——哪怕只是寥寥数字,也能拼凑出全貌。
他在找那个缺口。
如果第一页记录的是某笔巨额军饷的拨付,那么在《岁入录》对应的月份里,必定有一笔无法解释的“亏空”或“调拨”。
沈清舟睁开眼,目光如刀,刮过一行行枯燥的数字。
崇文门税银,三万两。
辽东军饷,五万两。
……
突然,他的视线停住了。
隆庆五年十一月,一笔名为“修缮内库”的款项,支出了八千两白银。而在同月,《黑水账》原本的第一页位置,本该是这笔款项的核销凭证。
八千两。不多不少,正是当年恩师垫付的那笔救命钱。
沈清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难道恩师并没有贪墨?这笔钱,是用在正途上?
他刚想伸手去拿那本黑色的《黑水账》,想要核对更多细节,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,拖沓,带着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是赵铁衣。
沈清舟的手指猛地一顿。算盘珠子的撞击声戛然而止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翻动着手中的账册。他的声音冷静克制,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赵大人说笑了。在下只是在整理旧物,以备秋审之需。”
“秋审?”赵铁衣冷笑一声,走进屋内,随手带上了门,“若是整理旧物,何必如此紧张?我听说,沈大人的家族,最近有些‘麻烦’啊。”
沈清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他知道赵铁衣在说什么。那个窟窿,那个需要巨额军饷填补的赌债窟窿。赵铁衣挪用公款,如今东窗事发在即,他急需一笔钱来洗白自己,或者至少,找个替罪羊。而恩师的私产,是他唯一的线索来源。
“赵大人若是无事,请回吧。”沈清舟低声说道,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,“这账册中的内容,关乎朝堂机密,非你我所能窥探。”
赵铁衣眯起眼睛,目光落在沈清舟手中的账册上。那是一本黑色的账本,封皮已经磨损,露出底下粗糙的纸张纹理。
“机密?”赵铁衣逼近一步,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,“沈大人,你我都清楚,这账册里记着的,不是什么机密,而是救命稻草。你若是不交出来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沈清舟缓缓翻开《黑水账》的第二页。
纸张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割在他的心上。
然后,他看到了那个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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