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四十八年，秋。
京城西郊，恩师故宅。
沈清舟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，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、沉重且散发着一股陈年血腥味的黑色账册。不，此刻那东西还锁在暗格里，他手里只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钥匙——那是赵铁衣刚才塞给他的，说是“借”来开锁，实则是在试探他的胆色。
屋内弥漫着可疑的霉味，像极了腐烂的荷叶，又夹杂着陈墨的苦香。这种味道让沈清舟想起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，恩师也是这样坐在这张紫檀木案前，一边拨弄算盘，一边告诉他：“清舟，账目如人心，看似平齐，实则处处是坑。”
他现在是户部主事，一个连俸禄都发不全的穷官。落魄世家子的身份让他比谁都清楚，在这个朝廷里，清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，而把柄，才是硬通货。
三日后，户部大员将突击核查前任遗留烂账。那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只要在那份旧账里找到恩师私产中涉及军饷的那一页，家族的污名就能洗清；但若找不到，或者找到了却不敢销毁，沈家上下三十口人，都要沦为秋审刀下的鬼魂。
沈清舟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颤抖。他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，轻轻放在桌面上。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，用算盘的节奏掩盖内心的恐慌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坏了，合页发出痛苦的呻吟。沈清舟侧身闪入，反手关上门，隔绝了外头老槐那双阴鸷的眼睛。他知道老槐在监视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仆就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，随时准备咬断任何试图窥探秘密者的咽喉。
书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，映出墙上恩师遗像模糊的脸。沈清舟走到桌前，手指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。空气中漂浮着尘埃，每一粒都像是被遗忘的历史。
突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沉重，拖沓，带着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是赵铁衣。
那个满脸横肉、手指粗短且总是戴着金戒指的户部主事，正站在门口，手里把玩着那把生锈的钥匙。他的眼神浑浊而贪婪，像是在打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“沈大人，这么晚了，还在缅怀故人？”赵铁衣的声音粗鲁直接，充满了威胁意味，“户部的差事，可没让你有空闲在这里怀旧。”
沈清舟没有回头，只是继续翻动着手中的账册。他的声音冷静克制，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赵大人说笑了。在下只是在整理旧物，以备秋审之需。”
“秋审？”赵铁衣冷笑一声，走进屋内，随手带上了门，“若是整理旧物，何必如此紧张？我听说，沈大人的家族，最近有些‘麻烦’啊。”
沈清舟的手指猛地一顿。算盘珠子的撞击声戛然而止。
他知道赵铁衣在说什么。那个窟窿，那个需要巨额军饷填补的赌债窟窿。赵铁衣挪用公款，如今东窗事发在即，他急需一笔钱来洗白自己，或者至少，找个替罪羊。而恩师的私产，是他唯一的线索来源。
“赵大人若是无事，请回吧。”沈清舟低声说道，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，“这账册中的内容，关乎朝堂机密，非你我所能窥探。”
赵铁衣眯起眼睛，目光落在沈清舟手中的账册上。那是一本黑色的账本，封皮已经磨损，露出底下粗糙的纸张纹理。
“机密？”赵铁衣逼近一步，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，“沈大人，你我都清楚，这账册里记着的，不是什么机密，而是救命稻草。你若是不交出来，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沈清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他明白，今天这一夜，不仅是寻找真相的夜晚，更是生死博弈的开始。他必须找到那页记载军饷去向的账目，并且亲手烧毁它。这不仅是为了保全家族名声，更是为了切断赵铁衣的希望。
但他也清楚，一旦动手，他就背叛了师门道义。恩师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畔：“清舟，若有一日，你发现为师并非清白，切记，莫要追究，莫要声张。”
这是一个残酷的真相。恩师并非清白，而是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他的前程。这笔军饷，究竟是贪墨的赃款，还是为了保全主角而设的局？
沈清舟缓缓翻开账册的第一页。
纸张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，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，割在他的心上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那个缺口。
第一页，被人撕去了。
留下的切口整齐划一，显然不是慌乱之中所为，而是精心策划的结果。那张纸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沈清舟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那道切口，感受着纸张纤维断裂后的粗糙感。那里原本应该写着什么？是谁撕掉了它？又是谁，在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？
“看来，沈大人也发现了。”赵铁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丝戏谑，“这本《黑水账》，果然不简单。”
沈清舟没有回头，只是紧紧攥着账册，指节泛白。他知道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。而那撕去的那一页，究竟写了什么，让恩师宁死也不愿示人的内容，正隐藏在黑暗深处，等待着他去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