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黑水潭的水位暴涨，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汪尘站在潭边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混入脚下那片泥泞。
他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《黑水潭填命契》。
纸张已经湿透，边缘卷曲，原本淡墨勾勒的文字在雨水中晕染开来，像是一道道溃烂的伤口。
严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青灰色的执事服被雨水打湿，紧紧贴在枯瘦的躯干上。
他手里把玩着那枚刻着“律”字的玉牌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日落前不入潭。”
严嵩的声音尖利，穿透雨幕，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钩刮过耳膜。
“废除外门弟子资格，逐出山门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死死盯着汪尘的脖颈，仿佛在衡量一刀下去，血能喷多高。
“另外，扣罚灵石三块，已入账房。退无可退。”
汪尘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翻滚的黑水上。
那里没有倒影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“为何？”
汪尘问。
声音低沉，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。
严嵩冷笑一声。
“青云宗外门执法堂，需要清理黑水潭底的污秽。”
“这是宗门下达的指标。”
“你违规最轻，背景最空，是最好拿捏的棋子。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严嵩抬起手，将玉牌重重拍在掌心。
“签了它，或者滚出去。但滚出去，你也活不过今晚。那些东西，不喜欢生人的味道。”
汪尘低下头。
他看着手中的命契。
这张纸，第一章刚被拍在桌上时，冰冷而傲慢；第二章沾了他的血，变得温热；第三章被黑水浸透一角，开始膨胀；第四章裂开一道缝，露出里面暗红的纹路；第五章被他捏碎一半，试图反抗；第六章，也就是此刻，它在雨中彻底化为灰烬般的颓败。
但他知道，契约的力量并没有消失。
它正在渗透。
那些随雨水流进他伤口里的黑色物质，到底是什么？
汪尘伸出左手，按在右臂那道狰狞的伤疤上。
痛。
不是皮肉之苦，而是骨髓深处的寒意。
那股黑色物质，正顺着经脉游走，试图寻找一个出口。
或者说，一个宿主。
“签字吧。”
赵铁躲在远处的岩壁下，探出半个脑袋。
他的脸色苍白，眼神躲闪，身体微微颤抖。
“汪师弟，认命吧。”
赵铁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圆滑的畏缩。
“我当年也试过反抗。”
“你看我这腿，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暗伤。”
“黑水潭里的东西，吃人是不挑肉的。”
“只要你跳下去，至少……至少还能留个全尸。”
汪尘没有理会赵铁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。
笔尖蘸了朱砂。
那是他用最后一点灵石买的，本来打算用来记录功法感悟。
现在，用来签生死状。
他在命契残存的空白处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汪尘。
两个字写下的瞬间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。
雨声似乎远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阵细微的、如同指甲抓挠玻璃的声音。
从那张纸上发出。
严嵩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伸出手，想要收回那张契约。
但在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，汪尘突然松开了手。
契约飘落。
落入黑水之中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
严嵩惊呼一声，扑向岸边。
但太晚了。
黑色的水面上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。
那张契约并没有沉底。
它漂浮在水面上，迅速吸水膨胀，然后——融化。
就像那块从淤泥中挖出的金属令牌一样。
契约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，顺着水面，向着潭心蔓延。
汪尘纵身一跃。
他没有犹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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