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。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,而是夹杂着煤烟味和血腥气的暴雨。北京城的排水系统早已瘫痪,浑浊的污水顺着街道沟渠汇聚,流向城南那片废弃的粮仓区。
沈默靠在潮湿的砖墙上,左腿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。每走一步,钻心的疼都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,从齿缝里挤出极轻的一声冷哼。
怀里的那份“捐饷令”已经被体温焐热,纸张边缘微微卷曲。但他知道,那只是赵廷玉留给他的诱饵。真正的杀招,藏在别处。
他必须找到林安。
那个被强行过继进沈家的侄子,此刻正像只待宰的羔羊,暴露在李自成破城后的混乱之中。如果找不到人,这笔军饷洗白的戏码就会演变成一场真实的灭口。
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目光扫过周围。
粮仓早已空无一人,只剩下堆积如山的霉变谷壳和断裂的木梁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酸臭味,混合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节奏。
他在找一个人。
或者说,他在确认一件事。
三天前,老周死在户部大库的暗格里。尸体被拖走时,沈默曾瞥见那具身体口袋里露出一角泛黄的桑皮纸。
那是《黑籍·残卷》的第七页。
第一章时,这页纸上只有抬头“镇北军”三个字;第二章多出“奉天将军”四字;第三章出现“过继侄林安”名讳;第四章显示“折色银五千两”;第五章盖着“兵部火漆印”;第六章写下“崇祯十七年春”的日期与签名。
而今天,这一页纸应该出现在老周手里,或者,被他藏在了某个地方。
沈默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。
这里原本是运送煤炭的马道,如今堆满了杂物。在一辆倾覆的马车旁,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,缩成一团,正在翻找着什么。
是林安。
沈默心头一松,随即又紧绷起来。他压低身形,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就在距离林安还有五步之遥时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那不是风声。
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。
*噼啪。*
清脆,冰冷,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。
沈默猛地停下脚步,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。
“大人,三年了。”
一个温和却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沈默缓缓抬起头。
在那辆马车阴影的最深处,坐着一个身影。
依旧是那身灰色的布衣,依旧是那副清癯的模样,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——不,那不是眼镜,是用两根细铁丝串起来的两片薄玻璃,勉强能遮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是老周。
或者说,是顶着老周这张脸的某个人。
“你……”沈默的声音很平,没有惊讶,也没有恐惧,只有审视,“户部大库的尸检报告,我是亲自签的字。断气时间,凌晨三点。脉搏停止,瞳孔扩散。”
老周笑了笑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就像那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。
“死人也会做梦吗?”老周把手里的算盘放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拨动,“大人,账目是有记忆的。有些数字,一旦写下来,就再也擦不掉了。”
沈默没有说话。
他在观察。
老周的袖口很干净,没有沾染大库里的霉味和铁锈味。更重要的是,老周的手指上没有老茧。
真正的老周,是个做了二十年账房的老人,右手食指和中指关节粗大,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痕迹。
而眼前这个人,手指纤细,保养得当。
这不是老周。
这是赵廷玉养的一条狗。一只披着死人皮的猎犬。
“林安在哪?”沈默问。
他只问了这三个字。
语气平淡,像是在询问一笔坏账的核销流程。
老周没有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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