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如织,户部大库外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泛白。
沈默没有撑伞。
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混着掌心渗出的血珠,在《黑籍·残卷第七页》上晕开一片暗红。
这页纸很脆,桑皮纸的纤维已经受潮软化,像极了此刻大明王朝那层一捅就破的脓疮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原本只写着“崇祯十七年春”的日期与签名处,此刻多了一行极小的朱砂批注:‘过继侄林安’。
这是赵廷玉留下的最后一步棋。
要把这笔洗白的军饷,彻底钉死在林安的名下。
一旦林安签字,或者被迫承认接收了这笔钱,沈默作为监护人,便是首恶。
而真正的源头,那个藏在火漆印泥盒里的名字——朱由检,将永远沉入水底。
“沈主事。”
身后传来靴底踩碎积水的声音。
节奏缓慢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沈默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。
赵廷玉并没有被押解走,或者说,他从未真正失去自由。
那位户部尚书站在十步之外,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扳指。
玳瑁眼镜后的目光,温和却冰冷。
“陛下仁慈,留你一条命,是让你做个人情。”赵廷玉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明日巡视,你需要这份核销单。否则,林安活不过今晚。”
沈默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袖口沾满了朱砂印泥,那是伪造文书的痕迹,也是他即将背负的罪证。
“赵大人,”沈默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道律法条文,“《大明律·刑律》卷四,欺君之罪,凌迟。若牵涉军饷贪墨,株连九族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中没有恐惧,只有算计。
“你确定,要让一个刚过继的孤儿,去承担这株连九族的后果?”
赵廷玉轻笑一声。
“沈主事,你太天真了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雨水打湿了他的官服下摆,却丝毫未乱他的仪态。
“林安不是人,他是账本上的一个数字。至于你……”
赵廷玉指了指沈默手中的残卷。
“你是那个签字的人。只要你的笔尖落下,所有的亏空,都会变成‘监管不力’。至于背后的真相,谁在乎呢?万岁爷只需要一个替罪羊,来平息边关将领的怨气。”
沈默心中一沉。
这就是赵廷玉的逻辑。
用沈默的清白,去填补赵家挖下的坑。
用林安的性命,去逼迫沈默就范。
而他,沈默,必须亲手签下那份伪造的核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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