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,反而因夜色加深而更显粘稠。
沈默走出刑部大牢时,蓑衣上已积了一层薄水。他并未直接上马,而是站在石阶下,低头审视那匹跟随自己多年的青骢马。
马蹄铁上的泥土是新的,但缝隙里却嵌着几粒极细的金粉。
这金粉并非寻常饰物,而是内廷特供的“碎金泥”,专用于标记经过特殊查验的官物或陷阱机关。
沈默伸出手指,轻轻捻起一粒金粉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陈年墨汁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这是火药与朱砂混合后的味道。
有人在他的马蹄铁中做了手脚,一旦他策马疾驰,高温摩擦便会引燃火药,制造一场“意外”的马惊坠亡。
赵廷玉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,只需借锦衣卫之手,便能将他的死伪装成天灾。
沈默收回手,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没有解下马鞍,也没有更换马匹,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卷《黑籍·残卷第七页》,借着昏暗的路灯再次展开。
纸张脆薄,边缘已经泛黄发黑。
第一章只露出抬头‘镇北军’三字;第二章多出‘奉天将军’四字;第三章出现‘过继侄林安’名讳;第四章显示‘折色银五千两’;第五章盖着‘兵部火漆印’。
而现在,随着老周口中吐出的“通州码头”四个字,这一页的空白处,似乎隐隐透出了什么。
不是文字,而是一枚模糊的印记。
那是兵部火漆印残留的压痕,在之前被雨水和血迹掩盖,此刻在微弱的光线下,终于显露出原本的形状。
那是一个倒置的“奉”字。
奉天将军。
原来如此。
所谓的“奉天将军”,根本不是什么边关实权派,而是京中某位权贵的代号。
沈默合上残卷,将其贴身收好。
他翻身上了马,没有选择通往通州码头的宽阔官道,而是调转马头,朝着京城西侧的一条狭窄巷弄而去。
那里是漕运私商的聚集地,也是消息最灵通的灰色地带。
青骢马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沈默身体微微前倾,感受着马蹄落地的力度。
他在赌。
赌赵廷玉以为他会去通州查账,从而放松对这条暗巷的监视。
同时也赌,那枚金粉虽能引爆火药,但若控制速度,仅作为警示,便不会真正触发危险。
这是一次走钢丝般的试探。
巷子深处,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。
灯笼下,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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