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连绵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腐朽的木香。
城西崇文门外,有一条窄巷,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院落。这里挂着“京华当铺”的匾额,黑漆剥落,露出底下惨白的木纹,像是一具被风干的尸骨。
沈默站在后院的水井旁,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他手里捏着那张从林安袖中滑落的当票,纸张已经有些发软,墨迹晕染开来,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。
当票上的字迹潦草,但那个“点翠嵌珠簪”五个字,却如针尖般刺入他的眼底。
三年前,妻子病逝。他变卖了所有田产,连祖宅都抵押了出去,只为凑够一笔体面的丧仪。唯有这支簪子,是妻子娘家陪嫁的唯一贵重物,也是她留给他的最后念想。他将其锁在樟木箱底,未曾示人,更未典当。
如今,它出现在赵廷玉控制的侄子手中,变成了一张当票。
这意味着,有人不仅拿走了他的钱,还撬开了他的家,甚至触碰了他心中最柔软的禁忌。
“掌柜的。”沈默的声音很轻,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,“我要见你们管事。”
守门的伙计是个半大小子,眼神躲闪,刚要开口,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
一个穿着灰色直裰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他面容枯槁,眼窝深陷,嘴角挂着一丝讨好的笑,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
“这位爷,”中年男人拱了拱手,声音沙哑,“老朽姓王,是这儿的掌柜。不知爷有何吩咐?”
沈默没有看他,只是将手中的当票轻轻展开,递了过去。
“这张票,是真的吗?”
王掌柜接过当票,眯起眼睛看了看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常态:“爷说笑了,咱们京华当铺,开门做生意,讲究的就是个‘信’字。这票上的章,是老朽亲手盖的,东西也是老朽收的,怎会有假?”
“什么东西?”沈默追问。
王掌柜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但他很快稳住心神,压低声音道:“一支簪子。一位妇人留下的遗物。说是家里急需用钱,才……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五十两。”
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支点翠簪,成色极佳,工艺精湛,即便是在京城最繁华的珠宝行,也至少值二百两银子。五十两,不仅是贱卖,简直是白送。
除非,收这东西的人,根本不在乎它的价值,只在乎它背后的秘密。
或者,有人在催促他尽快销账,尽快抹去痕迹。
“我要看账册。”沈默说道。
王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他后退半步,摇头道:“爷,这不合规矩。当铺的账册,乃是机密,非本店主事不可查阅。若是惊动了官家……”
“我是户部主事,沈默。”沈默淡淡地说道,“《大明律》第四百零五条,凡官吏因公务需要,有权调阅相关文书。你拒绝,便是抗法。”
王掌柜浑身一颤,额头渗出了冷汗。他知道沈默是谁,也知道沈默此刻的眼神意味着什么。那不是威胁,而是判决。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只有雨声,淅淅沥沥,像是在为这场对峙倒计时。
终于,王掌柜叹了口气,转身走向内屋:“爷请随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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