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压水枪的喷嘴抵在李昂的额头上，发出尖锐的啸叫。
那是工业级清洗设备特有的声音，像某种濒死野兽的嘶鸣。
谭默的手指扣在扳机上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他的呼吸很浅，肺部像被灌满了冰水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腥味。
面前的金属平台上，躺着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躯体。
雨水顺着处理厂破损的天窗倒灌进来，打在水面上，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。
但平台上的血水没有被冲走，而是凝固成暗红色的薄膜，覆盖在李昂苍白的皮肤上。
“流速设定为每秒四十升。”温主管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，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压力值调至三级。注意，不要破坏表皮完整性，条例规定，‘标准废弃物’必须保持外观洁净。”
谭默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温主管正站在那盏昏黄的防爆灯下，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，黑色的记录板夹在腋下，像一只等待猎物的黑鸟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启动键。
高压水流瞬间爆发。
白色的水柱狠狠撞击在李昂的脸上，将那些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强行剥离。
飞溅的水雾模糊了谭默的视线，也掩盖了李昂那张曾经熟悉、此刻却陌生如尸体的面容。
谭默机械地移动着手腕，控制着水枪的角度。
左肩，右臂，胸口，腹部。
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在执行一段预设的代码。
他在心里默念着参数：水压3.5兆帕，水温15摄氏度，距离体表20厘米。
只有数据是安全的。
情感是危险的变量。
只要把李昂洗得足够干净，他就只是一个编号，一堆符合《城市固废处理条例》第42条的有机高危废弃物。
而不是他的搭档，那个会在加班深夜给他带一杯热咖啡的李昂。
水流冲刷过李昂的颈部，那里有一道深可见口的割伤——那是谭默之前试图切断人性联系时留下的痕迹，虽然最终没能动手，但心理上的创伤早已刻入骨髓。
现在，这道伤口也被水流冲刷得发白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。
谭默感到一阵恶心。
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，看向李昂的锁骨下方。
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凸起，一直在那里。
就在几个小时前，这个位置散发着最后一丝余热，然后迅速冷却。
那是芯片的位置。
也是李昂自杀的开关。
水流扫过那个位置，凸起的皮肤微微起伏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了死寂。
谭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
毕竟，尸体是不会动的。
除非……
除非那个芯片还在运作。
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。
李昂已经死了。
温主管说过，样本状态：已废弃。
废弃的东西，不需要思考，也不需要活着。
谭默继续移动水枪，冲洗着李昂背后的制服。
厚重的防护服已经被血浸透，变成了暗褐色。
布料纤维在高压水的冲击下变得柔软，原本紧绷的褶皱被强行抚平。
就在水流划过李昂左侧腰部时，异变发生了。
那是一团被胶带紧紧缠绕的区域。
第二章里，谭默用黑色防水胶带覆盖了垃圾桶上的原始标签，并篡改了部分字符，试图延缓销毁程序。
但现在，高压水流的冲击力远超胶带的粘合强度。
随着水流的冲刷，胶带边缘开始卷曲、松动。
谭默的手抖了一下。
水流偏斜了几度，溅到了旁边的金属栏杆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注意操作规范。”温主管淡淡地说道，“违规操作会导致二次污染，增加清理成本。”
谭默咬紧牙关，重新稳住水枪。
他不想停。
一旦停下，他就不得不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。
水流持续冲刷着那团胶带。
黑色的胶质在水中软化，失去了粘性。
胶带的一角终于承受不住拉力，缓缓翘起。
紧接着，更多的水钻进了缝隙。
胶带像一片枯叶，被水流彻底掀开。
它飘浮在血水中，慢慢沉向排水口。
而露出的下面，是李昂腰侧的皮肤。
以及，贴在皮肤上的一张半透明的标签残片。
那是一张标准的生物识别标签，材质特殊，耐水洗，耐腐蚀。
但在高温高压和化学腐蚀剂的长期作用下，它也开始剥落。
刚才被胶带覆盖的部分，墨水尚未完全晕染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