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日落而减小，反而借着梅雨季的湿气，愈发猖獗地拍打在窗棂上。
沈砚的书房内，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几乎要熄灭。
桌上那本《江南水灾核销总册·第三卷》静静躺着，封皮上的墨迹已经干透，但在昏暗的光线下，依然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陈旧感。
这是施世庸昨日在户部大堂上，用那双戴着翡翠扳指的手，亲自盖下“已核”印章的文书。
也是沈砚从档案库防潮柜深处，以“复查”名义借出，并在此前几日的博弈中，险些被调包的真册子。
此刻，它不再是冰冷的纸页，而是一把悬在沈砚头顶的利剑。
沈砚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，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折痕——那是他在第五章时，为了确认真伪，特意留下的记号。
如今，这道记号还在。
说明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替换，最终只换走了假册子。
但沈砚知道，真正的危机并非来自账目本身，而是来自施世庸最后那个眼神。
那个在王大人下令革职查办时，嘴角勾起的一抹诡异笑意。
那不是恐惧，也不是绝望。
那是一种……交付任务后的释然。
仿佛他甘愿成为弃子，只为掩护身后某个更大的存在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朱砂印泥特有的腥气。
他拿起放大镜，再次对准了总册第七十三页的那处墨渍。
昨日在堂上，施世庸曾指着这处墨渍，辩称是当年雨水渗入库房所致，属于不可抗力，因此才导致数字模糊，需要“修正”。
这个理由冠冕堂皇，符合《户部核销则例》中关于自然灾害损耗的豁免条款。
然而，沈砚的目光如刀，层层剥离。
他注意到，墨渍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晕染状，且颜色比周围的新墨略深半度。
如果是雨水渗透，墨水应当顺着纤维纹理向下流淌，形成泪滴状的痕迹。
但这处墨渍，却是向四周均匀扩散的圆形。
这是液体滴落瞬间，受到外力按压形成的特征。
沈砚放下放大镜，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，蘸取了少许清水，轻轻擦拭墨渍边缘。
随着水分浸润，原本看似坚硬的墨迹竟然微微软化，露出了一层极淡的底纹。
那是另一行小字。
一行被刻意覆盖的、关于“耗羡”折算率的备注。
根据《户部核销则例》，江南地区的耗羡折算率应为一成五。
但在这行被掩盖的小字里，赫然写着：折二成。
多出的半成，便是那三万两亏空的来源之一。
这不是简单的贪污，这是利用制度漏洞进行的合法洗钱。
施世庸不仅贪了钱，还通过篡改折算率，将非法所得披上了合规的外衣。
更可怕的是，这种操作，只有精通户部旧制、且拥有最终解释权的人才能做到。
前任侍郎，致仕后仍把持旧人网络。
沈砚脑海中闪过施世庸手指上那枚翠绿的扳指。
他想起昨日施世庸在解释墨渍成因时，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扳指的细节。
那是一个典型的心理锚点动作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