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议事厅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的暴雨如注，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，却盖不住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沈砚站在长案左侧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寒铁剑。
他的对面，是面色阴沉的施世庸，以及端坐高位、闭目养神的户部尚书王大人。
案中央，静静躺着那本《江南水灾核销总册·第三卷》。
封皮上的“已核”朱砂印泥色泽鲜红，但在梅雨季的湿气浸润下，边缘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晕染。
这本册子，此刻正被置于尚书大人的视线之内，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。
王大人缓缓睁开眼，目光扫过沈砚，最终落在施世庸身上。
“沈主事，”王大人的声音威严而平淡，听不出喜怒，“你今日强行呈递此册，称其有伪，可有确凿证据？”
施世庸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。
那扳指翠绿欲滴，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，与他清癯的面容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。
“回尚书大人，”施世庸的声音温和儒雅，如同春风拂过柳梢，“沈主事所言，不过是捕风捉影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：“耗羡之弊，乃历年积习。当年江南水患，银两去向皆有批文佐证。即便数字略有出入，亦是折算率之模糊所致，岂能轻易定为‘伪造’？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，将贪腐包装成制度缺陷，将阴谋归结为技术误差。
这是施世庸惯用的手段：用庞大的历史惯性，淹没个体的质疑。
沈砚没有立刻反驳。
他只是微微垂首，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，轻轻放在案上。
木盒开启，里面并非金银珠宝，而是几张薄如蝉翼的化验纸。
“大人，”沈砚轻声开口，语调平稳，却字字千钧，“臣并非空口无凭。臣请来了工部的验书匠，对这本册子的纸张与墨迹进行了鉴定。”
施世庸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拇指，指尖在那冰凉的翡翠表面停留了片刻，随即又恢复了常态。
“哦？”王大人眉头微挑，“工部验书？这倒是新鲜。沈主事，你可知私自调动工部人手，需经礼部报备？”
沈砚抬眼，目光清澈：“大人明鉴。因时间紧迫，明日卯时档案封存，臣不敢怠慢。且此次鉴定，仅针对纸张纤维与墨迹成分，不涉及机密政务，故未走常规流程。”
这句话看似认错，实则暗藏锋芒。
他在强调时间的紧迫性，暗示自己是在执行公务，而非越权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将话题引向了“物证”，而非“人证”。
在官场斗争中，人可以撒谎，但物理规律不会。
施世庸冷哼一声：“哼，纸张纤维？墨迹成分？沈主事莫不是想告诉老夫，这账册是用妖法变出来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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