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注，敲打在汪清窗棂上，发出细密而冰冷的声响。
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将狭窄的密室照得惨白一瞬。
汪清坐在案前，面前摊开着一卷从崔府带出的残页。
那是他在暗格中并未取走的副本——或者说，是他提前拓印下来的关键一页。
墨迹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，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他伸出手指，指尖轻轻划过纸面。
纸张粗糙，纤维断裂处参差不齐，这是典型的江南宣纸特征。
但户部存档的旧档，用的是内廷特供的澄心堂纸，质地细腻，坚韧如革。
「三万石。」
汪清低声念出这个数字，语气平淡，仿佛在报菜名。
「耗米。」
这两个字落在纸上，轻飘飘的，却重如千钧。
按照大明律例，漕运损耗率不得超过百分之五。
这三万石，是正常损耗的十倍不止。
若是真账，这笔钱该有去向；若是假账，这墨水为何如此新鲜？
汪清拿起放大镜，凑近那行朱砂批注。
笔锋凌厉，转折处带着一种刻意的张扬。
那是崔尚书的字迹。
至少，表面看来是这样。
三年前，崔尚书暴毙，尸身腐烂，连最后的一滴血都干透了。
但这墨迹……
汪清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，对着灯光调整角度。
墨色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晕染，像是水分未完全渗入纸张纤维。
老赵说过，陈年墨渍，历经岁月氧化，颜色会沉淀为深褐，且与纸张融为一体，无法剥离。
而这墨色，黑得发亮，浮在纸面上。
就像昨天刚写上去的一样。
「侍郎大人说，留着比烧掉有用。」
汪清冷笑一声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「钓大鱼？」
如果这本账册是伪造的，那么崔珏为什么敢把它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？
甚至故意让汪清“发现”？
除非，这本账册本身就是一个诱饵。
一个用来测试忠诚度的试金石。
或者，一个用来转移视线的烟雾弹。
汪清站起身，走到墙角。
那里堆满了他多年来搜集的废弃文书。
他抽出一本三年前的户部总录，翻到江南盐税那一页。
墨迹陈旧，纸张泛黄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。
对比之下，手中这张残页显得格格不入。
太新了。
新得可疑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一步，两步。
节奏稳定，毫无迟疑。
不是巡夜的家丁，也不是路过的更夫。
这种步伐，属于受过严格训练的人。
沈捕头。
京兆尹下属，负责京城治安，也负责某些“不便公开”的搜查。
汪清心中一沉。
他知道沈捕头收了崔家的银子，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但今夜不同。
秋审复核在即，崔珏需要确保没有任何意外发生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汪清迅速将那张残页塞入袖中，随手抓起一本无关紧要的《大明律》覆盖在案上。
门被推开。
沈捕头站在门口，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滴落，在地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，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粗犷的脸庞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，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