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梆子声刚响过三遍,户部议事厅内的烛火便已燃至半截。
柳慎被两名衙役押解至此时,身上的官服早已湿透,泥水顺着袖口滴落在青砖地面上,晕开一片暗色的污渍。他的左手手腕处有一道明显的淤青,那是昨夜挣扎时被白崇文那枚玉扳指硌出的痕迹。但他站得笔直,脊背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,即便面对满朝文武的注视,也没有丝毫颤抖。
议事厅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潮湿的霉味。
白崇文端坐在主位之上,一身绯色官袍整洁如新,手中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他并未看柳慎,而是低头翻阅着一份账册,仿佛眼前这个浑身泥泞的下属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尘埃。
“柳慎,”白崇文的声音温和而慵懒,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,“你可知罪?”
柳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白崇文,扫过两侧低垂着头的同僚。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刻意避开了视线,有的假装整理衣冠,有的低头喝茶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这种沉默比昨夜的暴雨更让柳慎感到寒冷。
“罪?”柳慎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议事厅,“《大明律·吏律》有云:‘凡官吏受财,枉法者,无所避忌皆斩’。属下只是来汇报冬衣勘合的异常,何罪之有?”
“荒谬!”
一声厉喝打破了平静。站在白崇文左侧的户部员外郎李长风猛地拍案而起,脸色涨红,“柳慎!你私藏公文,抗命不尊,还污蔑侍郎大人伪造文书?你以为这是哪里?是你那个破败的书房吗?”
柳慎缓缓抬起头,眼神平静如水:“李大人此言差矣。公文从未私藏,只是在雨夜中不慎落入泥潭。若大人不信,大可查验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。
那动作很慢,每一个褶皱都被小心翼翼地抚平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团油布上。
白崇文终于抬起了头。他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,一滴墨汁晕染开来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他的嘴角微微抽动,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笑容。
“哦?”白崇文放下笔,身体前倾,饶有兴致地看着柳慎,“既然柳主事如此自信,那就展开看看吧。不过本官要提醒你,若是查无实据,便是诬告上官,按律当杖八十,流放三千里。”
柳慎的手指有些僵硬,但他没有犹豫。他解开油布的系带,一层层揭开。
最后露出来的,正是那张沾满黑泥、边缘破损的“内库拨发冬衣勘合”。
它看起来狼狈不堪,原本洁白的宣纸如今变成了灰黑色,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,唯有那一枚鲜红的官印,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在流血。
议事厅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脏了吧?”
“真的能看清吗?”
“柳慎疯了吧,拿这种东西来对质?”
白崇文冷笑一声,站起身来,一步步走到柳慎面前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勘合,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柳慎,”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纸,“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?一张废纸。上面连个完整的数字都没有,如何证明本官克扣了冬衣?”
柳慎深吸一口气,他知道,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。
“大人说它是废纸,是因为大人只看到了正面。”柳慎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,“但《工部则例》规定,所有拨发物资的勘合,背面皆有内库掌印太监的亲笔暗记,以防调包。这张勘合的背面,藏着真相。”
白崇文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手中的玉扳指紧紧捏住,指节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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