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,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,反而借着夜风的余威,下得更加猖狂。
城南的巷弄里,积水没过了脚踝。柳慎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中。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,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怀里紧紧贴着那卷《内库拨发冬衣勘合》,纸张已经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,原本挺括的边角卷曲起来,像是一片枯叶。
这是他在雨夜从库房偷出时留下的痕迹。此刻,这卷勘合不再仅仅是文书,它成了他身上最沉重、也最危险的负担。
“主事大人,您慢些走。”身后的赵四喘着粗气,手里提着两盏风灯,灯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,随时可能熄灭,“这路滑,若是摔了,咱们可都别想活着回去交差。”
柳慎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四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惊恐,牙齿打颤的声音盖过了雨声。
“赵四,”柳慎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,《大明律·户律》规定,凡私放官物者,杖一百;若致公帑亏损,依贪墨论处。你我皆是罪人,如今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”
赵四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不敢再说话。他是个老实人,不懂什么大义凛然,他只知道自己如果空手而归,不仅娶不到媳妇,连这条命都要搭在这泥泞的路上。
两人继续前行,目标明确——城南最大的当铺,“聚宝斋”。
白崇文既然要伪造新账册,那么原始的交接凭证一定被处理掉了。而处理掉实物证据最快的方法,就是抵押。那些被克扣下来的好布料,不可能凭空消失,它们一定还在京城某处流转。
根据老吏王之前欲言又止的暗示,以及柳慎对户部过往案卷的记忆,这批货大概率会被送到聚宝斋。那里老板姓孙,名叫孙万金,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,但也正因为如此,他才最容易攻破。
聚宝斋的门紧闭着,门楣上的匾额在雨中显得斑驳陆离。
柳慎抬手敲响了铜环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沉闷,很快被雨声吞没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门闩被拉开,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探出头来,警惕地打量着外面的两个落汤鸡。
“谁啊?这时候还来当东西?”孙万金骂骂咧咧,“没看见我们要关门了吗?滚远点!”
柳慎没有退缩,他从袖中掏出那块用油纸包好的粗麻碎片——那是他在库房里偷偷剪下的一角,上面有着内库特有的火印标记。
“孙掌柜,”柳慎微微躬身,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“在下柳慎,户部主事。有一批货物,想请您掌掌眼。”
听到“户部”二字,孙万金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上下打量着柳慎,目光落在他那身湿透的青布衣服上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厌恶。
“户部?”孙万金嗤笑一声,侧过身子,“柳大人怎么有空光临我这小本买卖?莫非是来查税的?我劝你趁早回去,这里没有什么值得你看的。”
说着,他就要关门。
柳慎伸手抵住了门板。他的手指修长白皙,与这肮脏的雨夜格格不入。
“掌柜的,”柳慎依旧轻声细语,引用起律法条文来掩饰真实意图,《大明律·刑律》载:凡官吏出入衙门及民间,不得骚扰百姓。若遇紧急公务,地方商户应当配合查验。今日午时前,我要查清一批内库拨发的冬衣去向。这是公务,不是私事。”
孙万金冷笑一声,用力推了一把。柳慎身形一晃,差点摔倒,但他稳住了重心,眼神依旧清澈。
“柳大人,您这话说的可就远了。”孙万金压低声音,透着寒意,“内库的东西,也是你能查的?您那点小心思,以为我不知道?白侍郎那边可是说了,冬至前的账目,必须完美。您要是敢在这里闹事,嘿嘿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威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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