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偏殿的窗纸在风中发出濒死的哀鸣。
石青坐在案前，指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冷，像无数根细针，顺着血脉一点点扎进神经末梢。
她垂着眼，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只用来抚琴、拈花的手。
此刻，它们僵硬得像两截枯木，指节处泛着不祥的青紫。
卫姑姑给的那半筐炭，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。
如今，铜盆里的火苗已经弱得可怜，只剩几星暗红的余烬，苟延残喘地吐着黑烟。
寒气无孔不入。
它穿过厚重的锦缎，穿透单薄的中衣，最终冻结了她的呼吸。
石青没有发抖。
或者说，她的身体已经抖到了极限，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。
她必须保持这种静止。
太后寿辰在即，任何失仪——无论是面色苍白如纸，还是声音因寒冷而颤栗——都会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。
尤其是卫姑姑特意选在这个时间点发难。
她要的不是石青的命。
她要的是石青的“体面”。
只要石青在今日的朝会前露出半点狼狈，卫姑姑就能以“管理不善、宠妃失仪”为由，将矛头指向柳贵人背后的势力。
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。
石青深吸一口气，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
她抬起手，试图握住那支狼毫笔。
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。
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痕迹，墨汁晕开，像是一滴干涸的血。
“娘娘。”
门外传来赵嬷嬷压低的声音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惧。
赵嬷嬷已经被带走受审了。
按照内务府的规矩，掌事宫女若涉嫌贪腐，需先由内廷司刑房初审，再移交大理寺。
但石青知道，赵嬷嬷扛不住。
她太老了，老到经不起一顿板子。
更重要的是，赵嬷嬷背后的人，比卫姑姑更强大。
那个人不需要赵嬷嬷开口，只需要赵嬷嬷“沉默”。
石青放下笔，从袖中摸出那张配额单。
羊皮纸的边缘已经卷曲，上面还残留着昨日领炭时的墨迹。
这是贯穿六章的物证。
第一章，它是缺失两筐炭火的口头通知；第二章，它是盖章确认的残缺单据；第三章，它是被故意弄脏的污点；第四章，它是作为呈堂证供的物证；第五章，它是被反向引用的律条依据。
现在，是第六章。
它即将盖下“亏空”的印章，成为定论。
石青用冻僵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背面。
那里有一层极薄的霜，是昨夜窗外寒风灌入时凝结的。
她需要在这张纸上，写下最后的证词。
不是写给皇帝看的。
也不是写给太后看的。
是写给自己看的。
写给自己一个决绝的理由。
窗外的风雪愈发猛烈。
一阵狂风刮过，窗棂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嘶啦——”
窗户纸破了一个洞。
寒风瞬间涌入，吹灭了铜盆里最后一点火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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