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家正堂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。
赵氏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当票，眼皮耷拉着，仿佛刚才那场关于赋税的拉扯耗尽了她的精气神。她没看常宁，只盯着桌案上那方印泥，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：“三月的徭役钱，你打算什么时候交？若是交不上，别怪族里按规矩罚你。”
常宁垂着眼，视线落在自己袖口磨损的银线绣纹上。
她没有反驳，只是轻轻提起茶壶，给赵氏斟了一杯热茶。茶水注入杯中，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常宁的声音轻软，像是一团棉花砸在硬石头上，“只是家中实在拮据，庚申坡那块地，连草都长不活，哪里来的余粮换钱？”
“那是你的嫁妆！”赵氏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盏盖碗叮当作响，“既然接了手，就得认命！邓婉那个赔钱货留下的烂摊子，你也敢抱怨？”
常宁指尖微颤，随即恢复平静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越过赵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，望向窗外。那里有一片枯黄的杂草，正是通往庚申坡的方向。
“母亲误会了。”常宁微微一笑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妹妹从不抱怨。只是这世道，光靠种地，怕是填不满母亲的窟窿。”
赵氏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常宁会如此直白地戳破她的困境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铁器碰撞地面的铿锵声，几个身穿短打、腰间别着柴刀的汉子鱼贯而入。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，左耳缺了一角，眼神阴鸷。
他是钱三爷。
江南漕帮在这一带的名号，比县令的官印还好使。
赵氏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谄媚的讨好。她站起身，腿脚似乎有些不便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“钱管事，您怎么亲自来了？”赵氏的声音瞬间变得甜腻，像是抹了蜜。
钱三爷没理她，那双浑浊的眼睛直接锁定了坐在下首的常宁。
他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头牲畜的价值，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，最后停留在常宁手中那卷泛黄的田契上。
“常姑娘，久仰。”钱三爷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黄牙，“听说你接手了庚申坡？真是好胆色。”
常宁放下茶壶，起身行礼。动作优雅，挑不出任何错处，但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曳却不折的芦苇。
“钱管事过奖。”常宁轻声说道，“不过是姐姐留下的产业，妹妹不敢怠慢。”
“产业？”钱三爷嗤笑一声，大步走到桌前，一屁股坐在赵氏刚才坐的位置上。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田契，翻看着。纸张霉味扑鼻，边缘已经破损。
“这地方，水脉断绝，土质贫瘠。”钱三爷指着田契上的地图，手指重重地点在“庚申坡”三个字上，“村里人都说，那是块绝地。连狗都不愿意去的地方，你倒当成宝贝似的攥在手心。”
常宁静静地看着他，不说话。
她知道，钱三爷不是在夸地好，而是在试探。
他在试探常宁是否知道这块地真正的价值。
“钱管事这话差矣。”常宁缓缓开口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绝地之中，往往藏着生机。就像这旱季里的井，表面干涸，底下或许还有暗流。”
钱三爷眯起眼睛，手中的田契被捏得哗哗作响。
“暗流？”他冷笑一声，突然将田契拍在桌上，震起一层灰尘。
“常姑娘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他身体前倾，压迫感扑面而来，“漕帮看中了庚申坡底下的东西。只要你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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