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的蒸汽浓得化不开。
白雾裹挟着骨汤的醇厚香气,在狭窄的操作间里翻滚。
程默站在灶台前,手里攥着一把长柄漏勺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。
距离打烊还有一个小时。
也是裴砚最后一次来吃加辣牛肉面的日子。
分手三周年。
她特意换了新的汤底配方。
去掉了以往温和的清甜,加入了特制的红油辣椒。
那是他三年前随口抱怨过“太辣了”的味道。
也是她这三年来,每晚失眠时反复咀嚼的记忆。
她要让他尝到。
要他在舌尖的刺痛中,想起那个雨夜。
想起他们为什么分开。
或者,想起他从未真正放下。
“姐,老陈哥说外面那位爷坐下了。”
帮工小赵探头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程默没回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层薄纱罩在喉咙上。
手却稳稳地提起汤桶。
滚沸的高汤注入碗中,激起白色的泡沫。
接着是切得极薄的牛肉片。
最后,是那勺红油。
暗红色的油脂浮在表面,像凝固的血,又像燃烧的余烬。
程默盯着那抹红。
心跳加速。
咚。
咚。
每一声都砸在耳膜上。
她端起碗,转身走出后厨。
前厅灯光昏黄。
裴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。
深灰色的风衣搭在椅背上。
他低着头,似乎在发呆。
看见程默走来,他抬起眼。
眼神疲惫,却依旧锐利。
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。
程默将面碗轻轻放在桌上。
瓷碗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裴砚看着那碗面。
眉头微微蹙起。
他没有动筷子。
只是看着那层红油,仿佛那是某种危险的东西。
“今天……”
程默开口。
声音平淡。
“新熬的汤底。”
裴砚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。
“给我换一碗清汤面吧。”
“不加料。”
“只要最普通的清汤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。
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。
像是在嘲笑这场徒劳的试探。
程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
但这疼痛让她清醒。
她以为他会点这碗面。
以为他会在这三年后的第一个纪念日,选择面对过去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但他选择了逃避。
用一碗清淡无味的清汤面,筑起一道墙。
挡住了所有可能的热烈与痛苦。
“好。”
程默说。
转身走向后厨。
脚步有些踉跄。
不是腿软。
是心空了。
回到操作间,她重新盛了一碗清汤面。
没有红油。
没有牛肉。
只有几根青菜和透明的粉丝。
苍白得像他们的现在。
她端着碗走回前厅。
裴砚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似乎在假寐。
但程默知道,他没睡。
他的呼吸频率很乱。
她在桌边放下碗。
“您的清汤面。”
裴砚睁开眼。
看了一眼那碗寡淡的面。
又看了一眼程默。
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但最终什么都没找到。
他拿起筷子。
动作僵硬。
夹起一根粉丝,送入口中。
咀嚼。
吞咽。
全程没有说话。
气氛诡异而沉重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。
冰冷,坚硬,无法融化。
程默站在柜台后。
假装整理账本。
其实余光一直锁在他身上。
她在等。
等他放下筷子。
等他问一句“为什么”。
或者,等他承认自己还在乎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裴砚吃得很快。
像是为了尽快结束这场煎熬。
吃完最后一口汤。
他放下筷子。
抽出纸巾擦了擦嘴。
动作优雅,却透着一股决绝。
“谢谢。”
他说。
两个字。
礼貌。
疏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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