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,第三审判庭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。
温度设定在二十二度。
冷得刺骨。
褚宁坐在原告席上,脊背挺直。
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,没有佩戴任何首饰。
只有左手无名指上,有一圈淡淡的戒痕。
那是过去十年婚姻留下的唯一印记。
此刻,那枚痕迹正被一枚素圈银戒覆盖。
银戒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*Trust No One.*
法官席后,主审法官推了推眼镜。
他的目光扫过被告席,最后落在褚宁身上。
「本案原告褚宁,诉被告谢廷之,申请宣告被告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,并指定原告为法定监护人。」
法官的声音平淡无奇。
像是在宣读一份超市购物清单。
被告席上,谢廷之坐在那里。
他依然穿着那套定制的深蓝色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
只是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点苍白的皮肤。
他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试图掩盖眼底的青黑。
但在聚光灯下,那些疲惫像霉菌一样从毛孔里渗出来。
他对面坐着三位律师。
全是上海滩顶尖的红所合伙人。
他们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,像一道铜墙铁壁。
谢廷之的辩护律师站起身。
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眼神锐利如刀。
他整理了一下袖扣,动作优雅而缓慢。
「审判长,我方对精神鉴定报告的真实性无异议。」
律师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。
「但程序存在重大瑕疵。」
「鉴定过程中,存在诱导性询问。」
「且样本采集时间距离案发已超过四十八小时,数据效力存疑。」
「因此,我方申请延期审理,重新进行司法精神病鉴定。」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,砸进死水里。
旁听席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快门声此起彼伏。
媒体记者们兴奋地交换着眼神。
这是他们最想看到的画面。
混乱。
拖延。
不确定性。
谢廷之抬起头,看向自己的律师。
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狂喜。
只要拖住今天。
只要等到今晚八点。
境外服务器里的核心数据就能完成最后一次同步。
然后,他就自由了。
他可以在伦敦的豪宅里,喝着威士忌,看着谢氏集团在他离岸信托的保护下重生。
至于褚宁?
不过是一个疯女人的胡言乱语。
法庭内,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法官。
等待裁决。
褚宁没有看谢廷之。
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。
那里放着一份文件。
《供应商收购确认函》。
它已经被公证处盖上了红色的公章。
公章鲜红欲滴,像刚凝固的血。
这一章,它不再折叠,也不再投影。
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纸张很厚,摸上去有粗糙的纹理。
褚宁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那个公章。
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。
这是她这六年来,一步步从谢廷之手里夺回来的控制权。
第一章,它在褚宁手中被折叠,藏着秘密。
第二章,它被投影在大屏幕,震惊全场。
第三章,谢家律师团试图撕毁,未遂。
第四章,它出现在董事会决议草案中,成为筹码。
第五章,谢父将它压在茶杯下,默许交易。
第六章,公证处盖章生效,切断退路。
而现在,第七章。
它在这里。
作为呈堂证供。
作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法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材料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「辩护人,你所谓的‘诱导性询问’,证据在哪里?」
律师愣了一下。
「我们……我们有录音剪辑记录……」
「驳回。」
法官的声音不大,却像惊雷。
「根据最高院关于精神障碍者司法鉴定的相关规定,只要鉴定机构具备资质,程序合法,且结论明确,即具有法律效力。」
「本案中,鉴定过程全程录像,无任何违规操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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