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。
暴雨前的低气压，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棉布，死死捂住了仁爱医院每一寸大理石地面。
戴先生停下脚步。
他不需要看表，生物钟告诉他，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。
距离那场足以掀翻江城医疗界底裤的“黑蛇行动”复盘会议，还有整整三小时。
但他现在只想睡觉。
哪怕只有十分钟。
VIP休息室的门就在他身后五米处。
那扇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，隔绝了里面那个男人的崩溃与哀求。
也隔绝了刚才那一幕荒诞的权力反转。
但现在，有人挡在了门前。
赵强。
这个穿着廉价西装、领口泛黄的保安队长，正歪着脖子站在通道中央。
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橡胶警棍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汗水顺着他油腻的额头滑落，滴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“站住。”
赵强的声音有些嘶哑，带着刻意装出的凶狠。
“谢院长说了，这里不接待……”
他说了一半，卡壳了。
因为他看见戴先生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恐惧，甚至没有轻视。
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就像是一口枯井，扔进石头，连回声都懒得给。
赵强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三天前，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，谢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的那句话。
“清理干净。不管他是谁，只要敢闹事，就是垃圾。”
那时候，赵强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驱赶。
直到今晚，他在角落里瞥见谢院长跪在地上，对着那部黑色老式诺基亚磕头如捣蒜。
那一刻，赵强明白了。
他不是来处理垃圾的。
他是来陪葬的。
如果处理不好，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他。
“我……我是奉命行事。”
赵强后退半步，脚跟撞上了墙壁。
金属制的消防箱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在这死寂的走廊里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戴先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微微侧头，目光落在了赵强身后的阴影处。
那里，站着林护士。
她抱着病历夹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她的眼神躲闪，不敢看戴先生，也不敢看赵强。
但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，那是极度紧张下的本能反应。
她在害怕。
害怕这场风暴波及到她这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。
戴先生向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摩擦过抛光的大理石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这一步，很轻。
但在赵强听来，却像是踩在了自己的神经上。
“让开。”
戴先生说。
两个字。
低沉，短促。
没有起伏，没有情绪。
就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。
赵强的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举起警棍，想大喊“滚出去”，想维持作为打手的最后一点尊严。
但他的肌肉僵硬得像灌了铅。
那股寒意，是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的。
就在这时。
VIP休息室的大门，开了。
一股阴冷的冷气从门缝里涌出，夹杂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。
谢院长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的定制西装皱巴巴的，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，像是一条勒紧脖子的绞索。
金丝眼镜碎了一片镜片，露出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。
但他此刻的眼神，却变得异常锐利。
那是困兽犹斗的眼神。
也是赌徒押上最后一枚硬币时的决绝。
“赵强。”
谢院长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但足够清晰。
赵强浑身一激灵，下意识挺直了腰板：“院长！”
“让他进去。”
谢院长吐出这四个字时，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。
赵强愣住了。
“院长？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，让他进去！”
谢院长突然暴喝一声，扬起脚，狠狠踹在赵强的膝盖窝上。
这一脚并不重。
但足够羞辱，也足够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