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饱和。
窗外的云层低垂，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灰布，死死压在仁爱医院那栋玻璃幕墙上。闷热让人的皮肤黏腻不适，急诊大厅的中央空调似乎坏了，吹出来的风带着陈年消毒水和腐烂气息混合的味道。
戴先生站在VIP休息室的门口。
他的背挺得很直，像一根生锈却依旧坚硬的铁钉。
手里的那部黑色老式诺基亚，屏幕漆黑，没有任何光亮。它安静地躺在他粗糙的掌心里，冰冷，沉重，像一块墓碑。
刚才那一通电话，并没有真正打通。
或者说，对于特定的接收者来说，它是即时的。
就像幽灵的回响。
谢院长还跪在地上。
膝盖砸在大理石上的声音，仿佛还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砰。沉闷，绝望，像是某种尊严碎裂的声音。
赵强僵在原地，像个被抽去骨架的木偶。他看着自家老板那副狼狈模样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想笑，又不敢笑，最后只能变成一阵干呕。
林护士躲在柱子后面，手指紧紧绞着护士服的衣角，指节泛白。她不敢看戴先生，也不敢看谢院长，目光游移不定，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洞穴。
“清场。”
戴先生开口。
声音很低，很沉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。
只有两个字。
大厅里瞬间死寂。
只有暴雨前的雷声，在远处闷响，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。
赵强愣了一下。
他看看地上的谢院长，又看看戴先生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。
按照院长的吩咐，他是来清理垃圾的。
可现在，垃圾好像变成了主人，而主人……变成了狗。
“你……”赵强张了张嘴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戴先生，您这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因为他看见戴先生抬起眼皮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嘲讽，甚至没有情绪。
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。
就像是一口枯井，扔进石头，也听不到回音。
赵强的腿肚子突然一软。
一种本能的恐惧从脊椎爬上来，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。
他认得这种眼神。
他在某些不敢提及的新闻报道里见过，在某些老兵聚会上那些沉默寡言的老兵眼里见过。
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，特有的眼神。
“滚。”
戴先生再次吐出这个字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请求，而是命令。
赵强浑身一抖，像是被鞭子抽中。
他猛地转头，冲着身后那几个还没回过神的保安和护工吼道：“愣着干什么！还不快滚！”
保安们如梦初醒，连滚带爬地往外退。
有人撞翻了推车，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惊心，但没人敢停下来收拾。
大厅里的空间迅速扩大。
原本拥挤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，只剩下戴先生、跪着的谢院长，以及那个躺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黑色物体。
不。
不是物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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