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风比暖阁里冷上几分。
戴安垂着眼,一步步退出来。
膝盖处的青砖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,像是有无数条细蛇在啃噬骨髓。每迈一步,那钻心的疼便清晰一分,但她走得很稳,裙摆不沾尘埃,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半分。
身后那扇雕花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拢。
将满屋的甜腻香气与韩氏压抑的怒火,一并关在了里面。
戴安没有立刻离开回廊。
她停在阴影处,背靠着冰凉的石柱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用力过猛后的虚脱。
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——“怕这蜜里有毒”,究竟有没有传达到?
她侧耳倾听。
屋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片刻后,韩氏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,尖利却带着刻意压低的颤音:
“翠儿,去把厨房的赵嬷嬷叫来。”
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戴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成了。
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。
只要韩氏开始怀疑,这碗打翻的蜜,就不再只是一次简单的失仪,而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。
她转过身,沿着回廊向灶房走去。
深秋的午后,阳光惨白,照在身上毫无温度。
路过假山时,她看见翠儿正急匆匆地从侧门出来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脸色苍白如纸。
两人目光相撞。
翠儿浑身一僵,随即慌乱地低下头,快步绕过戴安,不敢多看一眼。
戴安脚步未停,只是余光扫过翠儿那双绣着缠枝莲的鞋尖。
鞋底沾了一点泥渍,那是刚从后院花房踩出来的痕迹。
花房里,种着那些容易致敏的花草。
翠儿去那里做什么?
戴安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
回到灶房时,热气扑面而来。
赵嬷嬷正跪在地上,用抹布一遍遍擦拭着青砖地面。
见她进来,赵嬷嬷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与讨好。
“姑娘……夫人那边……”
赵嬷嬷欲言又止,手中的动作快得有些变形。
戴安走到一旁,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的瓷碗,倒了一盏温水。
水温适中,不烫手,也不凉。
她端起碗,轻轻吹了吹浮沫,然后看向赵嬷嬷。
“嬷嬷辛苦。”
声音轻柔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赵嬷嬷身子一抖,磕头如捣蒜:“老奴该死!老奴不知那蜜里……不知啊!”
戴安抿了一口茶,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。
“嬷嬷不必紧张。”
她将茶盏放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夫人只是问起,这蜜为何会洒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赵嬷嬷颤抖的手上。
“嬷嬷是老人了,知道该怎么说,对吧?”
赵嬷嬷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。
她知道戴安在暗示什么。
如果说是意外,那是主仆失和;如果是被人动手脚,那就是谋害主君宠妾,是大罪。
但若是有人故意陷害陪嫁丫鬟,那便是内宅倾轧,是韩氏治家不严。
无论哪种,对赵嬷嬷这个管事嬷嬷来说,都是烫手的山芋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记得,是奴婢端不稳……”赵嬷嬷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
戴安看着她,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是吗?”
她轻声问道,像是在询问天气,又像是在审判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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