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空气里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味和未散尽的油烟气。
韩冬推开“半盏”面馆的玻璃门时，风铃没有响。
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肩。
布料已经干透，但那种被雨水浸透后又被体温烘干的触感，依然残留在皮肤上。
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。
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
店里很安静。
只有后厨传来隐约的水声。
许曼不在收银台。
老陈也不在。
那张熟悉的方桌空着，桌面上还留着昨天没擦干净的油渍。
韩冬走过去，坐下。
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他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，显示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。
梅雨季的午后，光线总是昏沉的。
他不需要说话。
只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那个多出来的荷包蛋，不是失误。
确认那把倾斜的伞，不是巧合。
确认自己并没有被当成一个单纯的、需要施舍的可怜虫。
后厨的门帘被掀开。
一股热气涌出来。
带着骨汤的浓郁和葱花的清香。
许曼走了出来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围裙。
手指上那些常年烫面留下的薄茧，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坚硬。
她的眼神低垂着。
看着灶台的方向，没有看韩冬。
「坐。」
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
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。
韩冬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老陈不在。
也没有问为什么店里这么冷清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等待。
许曼端着一碗面走出来。
青花瓷碗。
碗沿洁白，没有任何瑕疵。
那是他之前用过的那只。
已经被洗得锃亮。
甚至比之前更亮。
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。
她把碗放在韩冬面前。
动作很稳。
没有颤抖。
但韩冬注意到了。
在她放下碗的那一刻，指尖在瓷壁上停留了半秒。
那一秒里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又重组了。
「刮碗声。」
韩冬突然开口。
声音低沉，语速很慢。
许曼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。
第一次，直视韩冬的眼睛。
「什么？」
她没有听懂。
或者说，她假装没听懂。
「刚才在巷子里。」
韩冬拿起勺子。
勺柄是木头的，温润，粗糙。
「你心里在想这个。」
他说。
不是疑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许曼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否认。
只是转过身，走向柜台。
背影有些单薄。
像是一张被风吹皱的纸。
韩冬低下头。
开始吃面。
面条劲道。
汤头鲜美。
那个荷包蛋浮在表面。
蛋黄凝固，蛋白柔嫩。
和他上周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但他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因为这是第二颗。
也是唯一的一颗。
第一颗，是试探。
这一颗，是回应。
或者，是告别。
韩冬不确定。
所以他吃得很快。
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。
像是在品尝某种易碎的东西。
吃完最后一口汤。
他把勺子轻轻搁在碗边。
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刮过瓷底。
尖锐，清晰。
在这安静的面馆里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许曼站在柜台后面。
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。
封皮泛黄，边角磨损。
她看着韩冬。
眼神复杂。
有感激。
有困惑。
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。
「为什么要多打一个蛋？」
韩冬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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