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华门外的偏殿外，月色如霜。
严慎之并未立刻离去。他站在阴影里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叠油纸包裹的密信。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粗糙，那是陈年墨迹渗入纸张纤维后的质感。
“李侍郎……”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。一个月前，户部左侍郎李元吉暴毙于家中，对外宣称是急症发作，连太医院都来不及会诊。如今看着这些信件，真相便像剥开的腐肉般露出狰狞——李元吉并非病死，而是被灭口。他在死前试图将采办金丝楠木造假、以铅充楠的罪证呈报上去，却半路截杀。
这不仅仅是贪墨，这是谋逆的前奏。若这批劣质木材混入内廷营造工程，一旦坍塌，便是天大的灾祸；若不坍塌，则是巨大的亏空黑洞。
严慎之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混合的味道。他知道，仅凭自己工部虞衡司主事的身份，根本压不住司礼监秉笔太监关禄，更别提背后那位掌印太监。他需要一把刀，一把能斩断宦官权势链条的刀。
京城里，唯有监察御史林清之敢接这把刀。
但林清之是个谨慎到近乎吝啬的人。他不愿在证据不足时贸然出手，因为一旦打空，不仅政绩全无，还会沦为宦官集团的笑柄，甚至招致杀身之祸。
严慎之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，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是一个让他觉得“稳赚不赔”的局。
***
三日后，城南，“听雨楼”雅间。
这里是京城文人雅士聚集之地，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。二楼靠窗的位置，严慎之独自坐着。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，杯底沉淀着几片碎叶，如同他此刻的心境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随后是一阵轻叩。
“是我。”严慎之低声道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进来的是个身穿青色布袍的中年人，面容清瘦，眼神锐利如鹰。正是监察御史林清之。
林清之坐下，没有寒暄，直接问道：“严主事，深夜相邀，所为何事？若是为了明日呈报的验收清单，你该知道，那上面每一个字都要用你的乌纱帽担保。”
严慎之没有看他，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，放在桌上，推了过去。
“林大人，我不谈清单。我谈命。”
林清之眉头微皱，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。他没有立刻打开，而是盯着严慎之的眼睛：“严慎之，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？你在工部，我是御史台。我们之间隔着整个朝堂的规矩。你若想借我的手去捅司礼监的马蜂窝，得先问问我的刀够不够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