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初歇,大理寺公堂内的湿气并未散去,反而混合着陈年卷宗的霉味,黏腻地贴在人的皮肤上。
叶昭站在公堂中央,目光如刀,刮过面前跪着的几名书吏,最后定格在正卿沈崇礼身上。
沈崇礼身着绯色官袍,手持折扇,神情倨傲。
他今日来得比平时早了一刻钟,手里攥着一份刚拟好的调令,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“大人。”沈崇礼上前一步,声音圆滑,“雨势虽停,但路滑难行。陛下明日早朝需听结案报告,这李德全一案证据链尚缺关键一环。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速审速决,以免夜长梦多。”
叶昭没有看他,只是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。
动作很慢,指尖微微颤抖,那是长期接触毒物与潮湿环境留下的后遗症。
油纸包打开,露出一张泛黄的宣纸。
那是从老仵作处拓印下来的青檀贡纸残片。
六天前,它静置在证物匣中;三天前,被叶昭浸入水中剥离表层;昨日,字迹被拓印在宣纸上,送入岑氏府邸对质;此刻,它作为呈堂证供,钉死了岑家的罪名,也指向了更深处的人。
“沈大人说得对。”叶昭淡淡开口,言简意赅,“证据确凿,确实该速决。”
沈崇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随即压低声音:“那便请大人将卷宗移交刑部复核,由臣主持收尾,也好让大人腾出手来,去查一查西凉使团的动向。毕竟,内鬼已除,外患方显。”
这是一招调虎离山。
将叶昭调离大理寺核心,转入外交事务,看似重用,实则是为了切断他对大理寺内部人事的掌控。
一旦离开,李德全案中的那些暗线,便再也无人能理清。
叶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他知道,沈崇礼在怕。
怕这张青檀贡纸背后的线索,最终会牵扯到大理寺的最高层。
“不必。”叶昭将宣纸轻轻拍在案几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此案涉及谋逆,必须由大理寺亲自审理。至于西凉使团……”
他抬起头,直视沈崇礼的眼睛:“沈大人似乎对西凉使团格外关心?连调令都提前拟好了?”
沈崇礼脸色微变,折扇猛地合拢:“大人何出此言?臣只是为国分忧。”
“国分忧?”叶昭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发出清晰的摩擦声,“那为何臣在查阅大理寺近三年的贡纸入库记录时,发现每一批‘青檀贡纸’的签收人,都是沈大人的亲信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堂下的赵捕头握紧了刀柄,呼吸粗重。
老仵作缩在角落,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。
沈崇礼手中的折扇开始轻微晃动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这是诬陷!”沈崇礼厉声道,“贡纸乃皇家御赐,入库流程繁琐,岂是外人能随意篡改的?”
“是不是诬陷,一看便知。”叶昭从怀中掏出一份新的文书,并非调令,而是一份搜查令,“这是臣刚才呈报给阁老的密奏。既然沈大人如此自信,不妨让臣带人去沈府书房搜一搜。”
“放肆!”沈崇礼勃然大怒,“大理寺少卿无权擅闯尚书府邸!你这是抗旨不遵!”
“抗旨?”叶昭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阁老已准。况且,臣要搜的不是沈大人的私宅,而是大理寺档案库中,属于沈崇礼名下的私人卷宗。”
他转向赵捕头:“赵捕头,封锁档案库。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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