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档案库的穹顶极高,昏黄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,将叶昭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酸腐气,混合着墨锭研磨开的苦味,令人喉头发紧。
叶昭屏住呼吸,指尖捏着那张刚刚拓印完成的宣纸,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只濒死的蝴蝶。
这是“青檀贡纸”上的字迹第一次脱离原物,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于世。
炭笔留下的痕迹在宣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,边缘有着细微的毛刺,那是松烟胶在高温高湿环境下特有的凝固形态。
他必须在这张纸被雨水彻底毁掉之前,将其固化为铁证。
“赵捕头。”
叶昭没有回头,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属下在。”
门外传来赵铁柱粗重的呼吸声,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“把门闩插上。”
叶昭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,盒身由阴沉木制成,表面没有任何纹饰,只有岁月的包浆泛着幽暗的光。
他将拓片缓缓放入盒中,铺上一层柔软的丝绵,防止纸张因挤压而产生新的折痕。
“大人,外面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怎么?”
“刚才巡夜的兄弟说,后巷的围墙边有黑影闪过。像是有人试图翻墙进来。”
叶昭的手顿了一下。
岑明远果然沉不住气了。
暴雨冲刷掉了大部分脚印,但也掩盖了潜入者的脚步声。
这个人想趁乱偷换证物,或者干脆毁掉这张拓片。
“有多少人?”
“看不真切,但脚步很杂,至少有三四个。”
叶昭合上锦盒,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。
他没有惊慌,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岑明远以为他在大理寺是孤家寡人,以为只要切断外围联系,就能让他束手就擒。
却不知,大理寺的档案库,本就是这天下最坚固的堡垒之一。
“赵铁柱,你带两个人去后巷拦截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叶昭转过身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赵铁柱的脸。
“记住,不要杀人,要抓活的。我要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欠下的赌债如山一般压着他,若能立下这等大功,不仅债务可清,还能升迁。
“是!”
赵铁柱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很快消失在雨声中。
档案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。
叶昭走到案几前,铺开一张干净的黄表纸。
他提起狼毫笔,蘸饱了浓墨,开始记录拓片的细节。
这不是简单的抄录,而是为了构建完整的证据链。
每一处墨迹的晕染程度,每一根纤维的走向,甚至那个倒置的“人”字符号的倾斜角度,都要如实记载。
这是给皇帝看的,也是给后世史官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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