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岑明远的影子拉得极长，像一条冰冷的蛇，蜿蜒爬过案几，最终盘踞在那张青檀贡纸之上。
叶昭没有回头。
他的右手稳稳握着鬃刷，左手食指按在澄心堂纸的一角，动作未停，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分毫。
“岑尚书深夜造访，大理寺寒舍简陋，不知有何指教？”
叶昭的声音平淡如水，仿佛门口站着的不是当朝权臣，而是一个讨要茶水的过客。
岑明远轻笑一声，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着节奏。那声音在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的鼓点。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
岑明远缓步走入室内，靴底踏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他并未看叶昭，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张正在被拓印的纸上。
“只是听闻叶大人近日办案勤勉，连这种受潮发霉的废纸都不肯放过。本官好奇，这废纸上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珍视的东西？”
他说着，身子微微前倾，那股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，与屋内潮湿阴冷的霉味形成鲜明对比。
叶昭手腕微沉，鬃刷顺着纸张纤维的走向，均匀地涂抹上一层薄墨。
“回尚书的话，不过是些陈年旧账。”
叶昭答得简练，眼神依旧盯着手中的活计，“大理寺验尸断案，讲究的是证据确凿。这张纸虽湿，但字迹尚存。若此时停下，恐真成了废纸。”
岑明远眉头微挑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“证据？”
他嗤笑一声，走到案几另一侧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昭，“叶大人可知，这青檀贡纸乃是内务府特供，专用于记录皇家贡品流向。即便上面真有字，那也是朝廷机密。你一个大理寺少卿，私拓此物，是想要谋逆之罪吗？”
这句话如同利剑出鞘，直刺要害。
叶昭的手指微微一顿，随即恢复常态。他知道，岑明远是在虚张声势。若真是谋逆大罪，岑明远此刻该带禁军封门，而不是独自站在这里，试图用言语逼退他。
他在赌。赌叶昭不敢公然撕破脸，赌叶昭需要这份证据去交差，更赌叶昭不敢让这张纸落入旁人手中。
“尚书说笑了。”
叶昭终于抬起眼皮，目光清冷地与岑明远对视，“此纸系证物，由老仵作亲自封存。本官身为大理寺少卿，查验证物乃职责所在。至于内容是否机密，还需刑部与户部共同勘验，岂是尚书一人能定夺的？”
话音落下，他手中的鬃刷再次落下，笔锋如刀，将那些模糊不清的炭笔痕迹一点点勾勒出来。
岑明远脸色阴沉下来。
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温吞的叶昭，骨头竟然这么硬。
“好，好一个职责所在。”
岑明远收起折扇，手指紧紧攥着扇柄，指节泛白，“叶大人既然这么坚持，本官便陪你玩玩。不过，你要记住，这纸上的每一个字，都关乎大雍国运。若是拓错了，或是拓漏了，这罪名……你可担待得起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