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在傍晚时分陡然变大。
梅雨季的暴雨不像是在下雨，倒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，倾盆而下的不是水，是某种粘稠且沉重的液体，试图将这座老城区的一切痕迹都冲刷干净。
关听澜站在花店走廊的尽头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。
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浸透，变得软塌塌的，像是一片枯萎的花瓣。
就在几分钟前，她在那盆文竹腐烂的根须深处，挖出了这个硬物。
起初她以为是一块石子，或者是一枚生锈的铁钉。
直到她用指甲轻轻刮去泥土，露出那层脆薄的纸页，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“林婉”。
那个名字笔画潦草，力透纸背，仿佛写字的人在极度的痛苦或愤怒中完成了这一笔。
严修远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深灰色的风衣上还在滴着水，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，蔓延到木地板上。
他浑身僵硬，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，此刻翻涌着关听澜从未见过的恐慌。
那不是面对情敌时的嫉妒，也不是面对商业对手时的算计。
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想要逃离的恐惧。
“听澜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把它给我。”
关听澜没有回头。
她低头看着照片背面，那里除了名字，还有一行极小的日期：1998年7月12日。
那是三十年前。
也是这座城市还没完全现代化之前的年份。
“严先生，”关听澜轻声反问，“你刚才说，这张照片只是你过去的垃圾？”
她的语气很轻，像是在询问一盆植物的浇水频率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石子，投入了严修远心中那潭死水。
严修远没有回答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想上前，想夺过那张照片，将它撕碎，扔进垃圾桶，就像他过去二十年里做的那样。
但他动不了。
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突然从胸口蔓延开来。
那种感觉熟悉得令人作呕。
就像回到了十八岁那年，父亲把那份退学通知书拍在他的脸上，告诉他，有些出身的人，不配拥有平凡的幸福。
就像回到了那个暴雨夜，他眼睁睁看着一辆车消失在巷口，却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。
记忆中的血腥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，瞬间填满了他的鼻腔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。
花店的墙壁似乎在向内挤压，那些枯萎的植物根系仿佛活了过来，缠住了他的脚踝，勒进了他的肉里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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