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初歇，霍府正院书房的空气却比雨中更黏稠。
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死死裹住人的口鼻。
紫檀木案上，那张烫金庚帖被许嬷嬷重重拍落。
震得砚台边半块干涸的墨锭滚落尘埃，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“主母，”许嬷嬷的声音尖利，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瓷碗，“夫人有令，半个时辰内，若拟不出这纳采礼单，便是您治家无方。”
她眼角那几道常年算计留下的细纹，此刻因兴奋而微微抽搐。
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，在她指间转了一圈，又紧紧攥住。
霍婉坐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没看许嬷嬷，只看着案上那张空白宣纸。
这是《霍府纳采礼单》。
第一章时，它是一张静待落笔的白纸；第六章时，它曾封缄入匣成为定局。
但此刻，它是新的开始，也是悬在头顶的刀。
“许嬷嬷说笑了。”霍婉轻声开口，语速平缓，字字如钉，“既然要立规矩，自然要先理清‘理’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划过宣纸粗糙的纹理。
“新妾明日过门试茶，今日纳采，礼数不能错，也不能少。少了，是轻慢许家；多了，是逾矩僭越。”
许嬷嬷冷笑一声，上前一步，几乎要贴到案前。
“主母这话是什么意思？难道还嫌许家的聘礼不够丰厚？”
“不是嫌厚薄，”霍婉抬眼，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，落在许嬷嬷脸上，“是嫌分量不对。”
她顿了顿，反问：“许嬷嬷以为，正妻与侧室，在这礼单上的区别，该在哪里体现？”
许嬷嬷一愣，随即嗤笑：“自然是正妻体面，侧室从简。主母可是想省些银子？”
“银子事小，名分事大。”
霍婉拿起狼毫，蘸了蘸浓墨。
墨汁在笔尖凝聚，欲滴未滴。
“这一笔，写的是‘三书六礼’中的‘纳采’。按皇家礼制，需备雁一只，象征忠贞不渝。”
许嬷嬷眯起眼：“雁？许家送得起。但这雁……”
“这雁，必须是活的。”霍婉打断她，声音依旧轻柔，“且要从京郊皇庄特供，取‘天产’之意。”
许嬷嬷脸色微变。
皇庄的雁，贵且难寻，更带着几分皇权的压迫感。
若许家拿不出，便是打霍夫人的脸。
若拿出来了，这笔开销便成了许家对新妾的“特殊恩宠”，日后柳氏若敢恃宠而骄，这便是把柄。
“主母这是在刁难许家？”许嬷嬷压低声线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我在成全许家。”霍婉落下第一笔，墨迹渗入纸纤维，晕开一小团深色，“许家出身不高，若能借霍府的势，站稳脚跟，自然需要这份‘特殊’来撑场面。”
她一边写，一边观察许嬷嬷的反应。
翠儿站在一旁，低着头，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。
霍婉知道，翠儿藏起了许嬷嬷刚才扔掉的废稿。
那些废稿里，藏着许嬷嬷试图压低正妻姿态的小心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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