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被繁复的格栅切割成细碎的光斑，落在霍府正厅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与潮湿雨气混合的味道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霍婉端坐在主位上，一身正红织金翟衣，头戴九翚四凤冠，珠翠垂落，遮住了她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。
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青鸾衔珠珏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，压住了翻涌的杀意。
今日是新妾入门试茶的日子。
也是那张“霍府纳采礼单”真正接受审视的时刻。
半个时辰前，许嬷嬷带着那份经过层层修改、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暗藏玄机的礼单副本，强行塞进了她的案头。
那不是礼单，那是裹着糖衣的刀子。
每一笔开销，每一项仪注，都在试探她的底线，都在等着她出错，等着她以“管教不严”之名，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。
但霍婉没有生气。
她只是微笑着，用那支蘸饱了朱砂的笔，在礼单的末尾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工整，力道遒劲，如同刻在石碑上的律令。
现在，这份封缄入匣的礼单，就摆在正厅中央的紫檀木案上。
红绸盖顶，金线缠绕，像极了一座等待被开启的坟墓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伴随着丫鬟们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请许姨娘觐见。”
管家婆子尖细的声音响起，划破了厅内的死寂。
门帘掀开，一股甜腻的脂粉味扑面而来。
许家新晋的小妾，柳氏，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，腰间束着一条绣满牡丹的革带，显得身段玲珑有致。
然而，霍婉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柳氏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。
而是死死盯着她的脚。
那双鞋，是霍婉亲自拟定的纳采礼单中，第三项供奉之物——“同心绣履”。
按照礼制，此鞋乃正妻专属，象征着对夫权的绝对顺从与归属。
非正妻不得穿戴，甚至不得触碰。
可此刻，柳氏脚下踩着的，正是这一双用苏杭 finest 丝线绣成的红色绣鞋。
鞋面上，两只鸳鸯交颈而鸣，寓意恩爱缠绵。
讽刺至极。
柳氏似乎并未察觉这其中的僭越，或者说，她根本不在乎。
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霍婉面前，盈盈一拜，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：“妾身柳氏，见过主母。”
这一声“主母”，叫得极轻，极软，像是在撒娇，又像是在挑衅。
周围的宾客们面面相觑，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有人惊讶于柳氏的大胆，有人同情霍婉的处境，更多的人则在揣测，这位新任主母，究竟是个什么人物。
霍婉缓缓抬起眼帘。
她的眼神平静如水，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柳妹妹免礼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了嘈杂的人声。
“既已进门，便是霍家的人。今日试茶，讲究的是规矩，是体统。妹妹这双鞋……”
霍婉顿了顿，目光在那双红色的绣鞋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倒是别致得很。”
柳氏心中一跳，但她自幼在许家长大，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。
她看出霍婉语气中的平淡，便以为对方不敢发作，或是默许了她此举。
于是，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，挺直了腰杆：“回主母的话，这是妾身娘家的一点心意，想着穿给主母瞧瞧，不知主母可还喜欢？”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