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偏西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切进来，在紫檀木案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斑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宣纸特有的霉味，混合着墨汁的松烟香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霍婉坐在案后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《霍府纳采礼单》。
纸张微凉，纹理粗糙，像极了她此刻紧绷的心弦。
这是第五章的尾声，也是第六章的开始。
之前的撕扯与修补痕迹犹在，那道用金线细细粘补的裂痕，像是一道丑陋却坚韧的伤疤，横亘在“江南丝绸”与“御用瓷器”之间。
许嬷嬷刚才那一闹，虽然被压了下去，但那份废稿……
霍婉垂眸，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厚厚的草稿上。
翠儿悄悄塞进袖中的那张废稿，背面似乎还藏着什么。
“主母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轻唤，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。
许嬷嬷推门而入，脸色比方才更加阴沉，眼角的那道细纹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。
她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，指节泛白。
“主母，老奴回去后，又仔细核了一遍这礼单。”
许嬷嬷走到案前，并未行礼，只是将一份新的账册重重拍在桌上。
尘土飞扬，落在刚写好的字迹旁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这里，‘赤金步摇’的数量，少了一对。”
她的声音尖利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按照许家的规矩，入门妾室若没有成对的赤金饰物，便是正妻怠慢，是不将她视作‘人’，而是视作‘物’。”
霍婉抬眼，神色平静如水。
她没有看那份账册，而是看着许嬷嬷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。
“许嬷嬷是说，我霍家连一对步摇都备不齐？”
“不是备不齐。”
许嬷嬷冷笑一声，身体前倾，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。
“是老奴记错了？还是主母故意漏写，好让外人看看霍家内宅的混乱？”
这话里的刺，扎得很深。
既是在质疑礼单的准确性，更是在暗示霍婉治家无方，甚至暗指她有意羞辱许家新人。
若是寻常女子，此时早已恼羞成怒，或是慌乱地辩解。
但霍婉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笔。
笔杆是湘妃竹做的，上面有着天然的泪痕斑纹。
她将笔搁在笔架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“许嬷嬷，你且坐下。”
霍婉的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。
许嬷嬷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她会如此淡定。
但她很快反应过来，冷哼一声，并没有坐下的意思。
“老奴站着说话，更显得恭敬。”
“恭敬？”
霍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，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许嬷嬷，你所谓的恭敬，就是拿着假账目来刁难正主？”
她站起身，绕过书桌，一步步走向许嬷嬷。
每一步都很稳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许嬷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手中的铜钥匙晃了一下。
霍婉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，伸手从案头拿起那本许嬷嬷拍下的账册。
翻开，指尖划过那一行字。
“赤金步摇，二对。”
霍婉念出数字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钻进许嬷嬷的耳朵里。
“许嬷嬷，你的眼睛，怕是除了算盘珠子，也看不清别的了。”
许嬷嬷的脸色瞬间涨红，随即又变得惨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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