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的夜,冷得透骨。
正院的锣鼓声早已歇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漏滴答的沉闷声响。
沈清秋坐在偏院柴房的门槛上。
这里没有红烛,只有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惨白月光。
她身上的嫁衣已经换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净的粗布麻衣。
袖口还带着白天敬茶时沾上的泥污和酒渍。
那是周氏故意打翻的茶盏泼上去的。
为了那片刻的接触,她弄脏了衣裳,也弄脏了名声。
但此刻,这些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她手里捏着的那张庚帖。
那张被雨水浸湿、被手指摩挲出折痕、又被体温捂热的旧庚帖。
第一章它只是递来的信物。
第二章被主角藏在袖中贴身捂热。
第三章在敬茶时被手指无意摩挲出折痕。
第四章在拜堂时因手汗浸湿一角。
第五章在洞房前夜被雨水打湿边缘。
而今天,第六章,它在烛火下显现出原本不可见的血书痕迹。
沈清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。
幽蓝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照亮了她苍白的脸。
她没有犹豫。
指尖夹住庚帖的一角,轻轻凑近火焰。
纸张在高温下迅速卷曲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但这不是毁灭。
这是唤醒。
随着表层墨迹的碳化剥落,原本隐藏在背后的暗红色字迹,如同干涸的血痂般,一点点浮现出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朱砂。
那是混了铁锈和某种特殊草药的血书。
只有在特定的温度下,经过雨水的浸泡和体液的浸润,才会彻底显形。
沈清秋的呼吸变得极轻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死死盯着那行逐渐清晰的字。
第一笔落下。
第二笔成形。
第三笔……
字迹断断续续,像是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度的痛苦或恐惧之中。
“城西破庙。”
四个字,力透纸背。
紧接着,是半句未写完的话。
“若见……”
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,仿佛被什么液体晕染过,再也无法辨认。
沈清秋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城西破庙。
那是生母当年失踪的地方。
也是周氏最忌讳提及的禁地。
难道,生母真的在那里?
还是说,这又是周氏设下的另一个陷阱?
沈清秋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白天周氏那张涂满铅粉的脸。
嘴角挂着标准却冰冷的笑意。
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,转得飞快。
每一颗珠子,都像是在计算着她的生死。
“大小姐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。
声音温柔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是周氏身边的嬷嬷,王妈妈。
沈清秋心头一紧。
她迅速将火折子吹灭。
黑暗中,庚帖上的血迹似乎还在隐隐发光。
她将庚帖塞回袖中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。
然后,她从旁边的废纸堆里抓起一张空白的新纸。
借着月光,她用指甲在那张废纸上划出几道深深的折痕。
模仿旧庚帖被摩挲过的样子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重新点燃火折子。
这一次,她是真的要将那张旧的庚帖烧掉。
火焰吞噬了纸张。
灰烬飘落下来,落在她的裙摆上,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。
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真正的线索,已经刻在了脑子里。
至于那张假庚帖……
她拿起那张画满折痕的白纸,小心翼翼地叠好,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就在这时,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周氏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缎面袄裙,在这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脸上涂着厚重的铅粉,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白光。
嘴角永远挂着标准却冰冷的笑意。
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清秋,姐姐大喜之日,你怎的躲在这里?”
周氏的声音轻柔,却像是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空气。
沈清秋低下头,行了一个标准的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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