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内,红烛高烧,金线绣成的龙凤呈祥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与脂粉混合的气味,甜腻得让人有些反胃。
沈清秋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寒梅。
她的膝盖下方是厚实的丝绒,但那份寒意却顺着骨缝往上爬。
前方,嫡母周氏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缎面袄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。
那层厚重的铅粉遮住了岁月的痕迹,也遮住了眼底深处的一丝阴鸷。
她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每念一句经文,佛珠便轻轻碰撞一次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。
这声音极轻,却像是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在沈清秋的神经上。
“吉时已到。”
喜婆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寂静。
按照规矩,庶女需向嫡姐敬茶,以示长幼有序,姐妹和睦。
这是婚礼前最后的仪轨,也是周氏特意留下的“考验”。
沈清秋垂着眼眸,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。
袖中,那张庚帖紧贴着腕脉。
隔着两层丝绸,她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边缘,以及那抹早已干涸的血迹带来的微弱温热。
那个“水”字,此刻正抵着她的脉搏跳动。
王嬷嬷端着托盘上前,两只青瓷盖碗盛着明前龙井,热气腾腾。
茶香扑鼻,却压不住那股子肃杀之气。
沈清秋伸出双手,接过托盘。
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,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微颤的手。
“大姐,请喝茶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喜床上盖着大红盖头的沈婉儿。
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顺。
然而,沈婉儿并没有伸手去接。
盖头下的身影动了一下,随即传来一声娇嗔的冷哼。
“妹妹今日这身衣裳,倒是比我还艳几分呢。”
沈婉儿的声音透过盖头传出来,带着几分骄纵和不解风情。
沈清秋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显。
她微微侧头,余光瞥见周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“婉儿身子乏,不想起身。”
周氏慢条斯理地捻动佛珠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“清秋既已行礼,便跪着递上来吧。”
这句话一出,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旁支的几位婶娘交换了一个眼神,有人低头饮茶,有人假装整理衣角。
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清秋身上。
跪着敬茶?
这在礼法上并无明文禁止,但却是一种极具羞辱性的姿态。
这意味着,她在嫡姐面前,连站着的资格都没有。
沈清秋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她知道,这不是沈婉儿的任性,而是周氏的授意。
周氏要看的,不是茶,而是她沈清秋的反应。
看她是否会因羞愤而失态,看她是否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出对嫡母的怨恨。
一旦失态,便是大不敬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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