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捂住了姜家主宅的正厅。
窗外的蝉鸣早已嘶哑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涌上来的腥气,混合着檀香与陈年旧纸的味道,令人窒息。
唐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前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。
她身上那件深青色织金褙子,针脚细密,每一道褶皱都透着姜家正妻应有的端庄与克制。
案上摊开的,是泛黄的《姜氏族谱》。
在那崭新的空白页旁,静静躺着一张红纸庚帖。
那是柳氏入姜家的凭证,也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。
而在庚帖之上,便是那枚朱砂印。
第一章时,它静置案头,未曾染尘;第二章被婆婆拿起,悬于半空试探人心;第三章压在庚帖一角,如泰山压顶;第四章随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;第五章盖在宗谱新页之上,宣告了权力的更迭。
而此刻,第六章,它被唐婉反手扣在掌心,染红了指腹。
姜母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,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,深紫色的缎面褙子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她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盯着唐婉的手。
“婉儿。”
姜母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在这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吉时将至,还不盖章?”
唐婉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。
她的语调平缓温和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:“母亲放心,儿媳已备好香炉,只待落印,便为柳妹妹祈福。”
说着,她伸出右手。
指尖上还残留着昨日那抹诡异的赤练花汁液,隐隐作痛。
但她没有退缩。
她知道,若今日不接这庚帖,便是大逆不道,将被休弃且家族蒙羞。
这是孝道,也是规矩。
翠儿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铜盆,目光游移不定。
她尖细谨慎地呼吸着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生怕惊扰了这场无声的博弈。
她私下里同情唐婉,曾偷偷给唐婉送过药,但此刻,面对姜母的威压,她只能选择沉默自保。
唐婉拿起那方朱砂印。
沉甸甸的,带着玉石特有的凉意,直透心底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印章对准庚帖上的名字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。
窗外的风突然停了,连蝉鸣也消失殆尽。
只有唐婉的手指,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,而是愤怒。
一种被压抑到极致、不得不化作顺从的愤怒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姜父那张懦弱而回避的脸,还有姜母当年上位时那些不堪的手段。
她想起那枚碎玉,想起宗谱背面隐约透出的字迹。
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同一个答案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