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。
铜漏滴下一声脆响，像是一记闷锤，敲在曹婉的心口。
正厅偏室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那张缺了生辰八字的庚帖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紫檀木案上。
纸面粗糙，边缘微微卷曲。
那片空白处，刺眼得像是一只盲眼，冷冷地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。
邵嬷嬷穿着靛蓝比甲，端坐在下首。
她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。
笃、笃、笃。
节奏缓慢，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。
她的眼神浑浊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主母，”邵嬷嬷开口，声音尖细，像是砂纸磨过玻璃，“这林氏的八字，怎么少了一行？”
曹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袖口的金线绣纹。
动作优雅，从容，仿佛处理的不是宗族大事，而是一桩寻常家务。
她走到案前，拿起那张庚帖。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，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。
那是墨迹未干时的余温，也是人心冷暖的分界线。
“邵嬷嬷说笑了。”
曹婉的声音平缓，不高不低，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不是缺失，是‘留白’。”
邵嬷嬷眉头一挑，手中的茶盏猛地顿住。
“留白？”
她冷笑一声，身体前倾，那股子阴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主母这是在教嬷嬷读书吗？宗谱录入，讲究的是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生辰八字乃是根基，根基不稳，如何入谱？这若是传出去，旁人只会说曹府治家不严，连个妾室的身世都查不清楚！”
说到最后，她的语调陡然拔高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。
“主母若是怕担责，不如现在就将林氏逐出府去。也好保全曹家的名声。”
这是一道死局。
若曹婉强行录入，便是欺瞒祖先，犯了大忌。
若她不录，则是失察之罪，给了邵家旁支撤换她的借口。
曹婉垂下眼帘，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。
她知道，邵嬷嬷想要的，不仅仅是搞砸这次录入。
她要的是曹婉的权柄，是邵家旁支对曹府后院的掌控。
而她，必须破局。
但代价是什么？
曹婉想起了昨夜那滴血。
指甲缝里的血迹，早已洗净。
但她身上的清白，却再也洗不净了。
想要赢，就得沾泥。
“嬷嬷说得对。”
曹婉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，像是在冰面上划开的一道裂痕。
“确实不能含糊。”
她放下庚帖，转头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新妾林氏。
林氏低着头，浑身颤抖，双手紧紧绞着帕子。
她知道自己的身世有污点，也知道这张庚帖是个陷阱。
她在等。
等曹婉的反应，决定自己是否要揭穿这一切。
“林氏。”
曹婉唤道。
声音温柔，却不容置疑。
林氏身子一僵，缓缓抬起头，眼眶通红。
“主母……”
她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哭腔。
“今日日落之前，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，重新签署一份补充契约。”
曹婉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黄纸。
上面没有任何文字，只有一枚鲜红的朱砂印。
那是曹家家主的私印，代表着绝对的权威。
“这份契约的内容很简单。”
曹婉一字一句地说道，目光如刀，刮过林氏苍白的脸。
“你要承认，这庚帖上的八字之所以缺失，并非是你隐瞒身世，而是天意示警。”
“天意示警？”
一旁的陈账房忍不住惊呼出声。
他慌乱地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满是惊恐。
“主母，这……这不合礼法啊！天意不可妄言，若是被族长知晓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曹婉头也没回，冷冷地喝止了他。
然后，她转向邵嬷嬷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嬷嬷，你说呢？”
邵嬷嬷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曹婉会给出这样一个荒谬的答案。
天意示警？
这简直是胡扯！
但在场的族老们都在看着。
如果曹婉咬死这是天意，那么质疑曹婉，就是质疑天意。
这就把球踢回了邵家脚下。
邵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。
她想反驳，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。
毕竟，在宗族面前，敬畏祖先和天意，是高于一切的道理。
“主母这是在玩弄权术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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