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。
铜漏里的水滴声，像钝刀子割肉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曹婉坐在太师椅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锦缎。
那上面绣着一枝折腰的梅花，花瓣边缘已经有些起毛。
就像此刻曹府摇摇欲坠的体面。
邵嬷嬷站在桌对面。
她没坐。
哪怕曹婉早已吩咐人搬来了绣墩。
她手里捏着那只青瓷茶盏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茶水晃荡出来，溅在她靛蓝比甲的下摆上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。
像血。
“主母。”
邵嬷嬷开口了。
声音尖细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颤音。
“这庚帖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纸。
纸上，原本该写生辰八字的地方，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只有几缕干枯的草屑，散落在空白处。
那是来自邵家老太爷书房密档的草屑。
邵嬷嬷刚才的话，还在曹婉耳边回荡。
如果现在录入，就是承认这张庚帖是“待查”状态。
如果不录，明日邵家就会以“治家不严、纵容妖女入府”为由，逼宫撤换主母。
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局。
赌注，是曹婉半生的名声，和邵家旁支的田产利益。
“邵嬷嬷觉得，该如何？”
曹婉的声音很轻。
平缓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没有看邵嬷嬷的眼睛。
而是看向窗外。
夕阳正在下沉。
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，斜斜地切进屋内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“奴才以为……”
邵嬷嬷往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摩擦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这庚帖既无八字，又沾有外物，依《宗族礼法》，乃是‘不清不楚’之物。”
“若是强行录入宗谱，便是欺瞒祖先。”
“可若不录……”
她冷笑一声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主母连个出身不明的女子都管不住，还谈什么主持中馈？”
“邵家那边说了，若今日日落前不能定论……”
“明日，便请主母交出掌事权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已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陈账房缩在角落里。
他手里拿着毛笔，笔尖悬在半空，一滴墨汁快要滴落。
他不敢抬头。
更不敢动。
他知道，自己手里的这支笔，此刻比千斤还重。
只要他落下这一笔，曹婉的主母之位就稳了。
但如果这张庚帖真的有问题……
他欠邵家的赌债，还没还清。
“邵嬷嬷。”
曹婉终于转过头。
她的眼神平静无波。
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步步紧逼的对手，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仆役。
“你方才说，这是‘不清不楚’之物？”
“不错。”
邵嬷嬷挺直了腰板。
“所以，奴才请求主母，将此帖作废。”
“另选良缘，方显主母贤德。”
曹婉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妥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林氏已跪在府门外三个时辰。”
曹婉站起身。
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张庚帖。
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尖，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。
“宗族规矩，纳妾需经主母首肯，方可录入族谱。”
“林氏既已进门，便是曹家人。”
“若此时作废，才是真正的不敬祖宗，乱了纲常。”
邵嬷嬷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主母这是在强词夺理！”
“是不是强词夺理，邵嬷嬷心里清楚。”
曹婉放下庚帖。
手指点在那些干枯的草屑上。
轻轻一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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